“石勇兄弟,”陈冲又看向石勇,“你管巡察,理内务,可知如今谷中屯户,最怕什么?最盼什么?”
石勇沉吟道:“最怕……自然是又像去岁那般饿死人,或者外敌来抢。最盼……自然是吃饱穿暖,有地种,有屋住。”
“不错。”陈冲点头,“‘十税一’,加上‘均田’,给他们的,便是这‘盼头’中最实在的一样——只要肯出力,开垦出自己的田地,交了那一成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家活命、乃至积攒的根基!他们不再是只为‘工分’、为一口吊命粥而劳作的流民,而是为自己、为子孙开拓家业的田主!”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阿禾那堆简册上:“这笔账,不能只算公库收了多少粮。要算,就算一算,这‘十税一’、‘均田’,能让这四千余人,生出多少力气,聚起多少人心!”
“去岁大旱,我等以工代赈,驱使数千饥民开山修渠,所耗粮秣巨大,然工程得以推进。为何?因为他们看到活路,看到希望。如今,‘均田令’、‘十税一’,便是将这‘希望’落到实处,变成他们可以触摸、可以传承的田产!从此,他们与此地,不再是暂居,而是同生共死!他们开的荒,是自己的田;他们修的渠,浇的是自己的地;他们筑的墙,护的是自己的家业!”
陈冲的声音渐趋激昂,却又带着一种冷静的说服力:“公库粮少,是不假。但诸位可曾想过,当这四千余人,皆成有产之民,皆视此谷为家园,他们的劳作,还会仅仅满足于‘不饿死’吗?他们会想方设法,精耕细作,提高田亩产出,因为多收一成,自家便多得九成!他们会自发维护水利,因为水渠关乎自家收成!他们会更积极地参与防务,因为盗匪来抢的,是他们自家的粮仓!”
“是,头几年,公库必然艰难。”陈冲坦然承认,“但我们可以熬!压缩不必要的开支,优先保障军需、匠作。可以鼓励屯户以余粮换盐、布、铁器等物,活跃内部流通。可以组织精干队伍,出山贸易,换取急需物资。更重要的,我们可以用这‘十税一’的承诺,吸引更多走投无路、但又有一技之长或肯卖力气的流民来投!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口,更是劳力,是技能,是未来的税基!”
他看向赵破虏:“赵司马,一支军队,若其士卒皆知身后家园田产可保,家人温饱有望,其战意,与一支只为口粮而战的军队,孰强?”
赵破虏默然,缓缓坐回座位,眼中怒色渐消,转为深思。
“至于公库粮不足,”陈冲最后道,“今年,便是我等勒紧裤腰带、同舟共济之年!我意,自即日起,营中所有吏员、军官,口粮削减一成。我本人,削减两成。公库开支,每一笔都需经阿禾、青苇及两位以上屯长审核,定期公示。凡有贪墨、浪费者,严惩不贷!同时,加紧督促春耕,推广肥田之法,尽可能提高今岁产出。待秋收之后,再看成效!”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十税一,非权宜之计,乃立谷之基!收得少,是为了将来收得稳,收得久!这笔账,不在当下的一千五百石粮食里,而在四千余人,乃至未来可能更多人的——心里!民心归附,则根基稳固;根基稳固,则万事可为!若为眼前多收几石粮,而失了人心,才是真正的自绝生路!诸位,可明白?”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炭火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阿禾看着自己面前那堆冰冷的数字,又看了看陈冲坚定而深邃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石勇挠挠头,叹了口气:“陈书佐说的在理……是俺目光短浅了。”
赵破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某……受教了。便依陈书佐。这勒紧裤腰带的日子,某与儿郎们,同甘共苦!”
争议,在陈冲这番关于“人心”与“长远”的剖析下,暂时平息。然而,分歧的种子已然埋下,尤其是那些原本期待着更高份额、或对眼前困境更加焦虑的人心中。
散议之后,陈冲独坐堂中,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他知道,说服核心层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十税一”的承诺,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兑现,并让绝大多数屯户真切感受到“希望”,从而转化为支撑山谷生存与发展的磅礴力量。这需要精细的管理,更需要时间与运气的垂青。
而在谷中某处阴暗的窝棚角落,侯五听罢一个心腹辗转传来的、关于议事堂争议的零星消息,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低声对那人道:“十税一……公库缺粮……嘿,陈书佐这步棋,走得险啊。且看着吧,看这‘人心’,能不能当饭吃,能不能挡住外面的刀枪和里面的怨气……”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裂隙。
春雨依旧,无声地滋润着新发的草芽与人们心中刚刚破土的希望,也悄然浸润着那些隐藏的焦虑与不满。山谷的未来,便在这“十税一”所引发的内部争议与外部压力中,缓缓拉开了更加复杂、也更为凶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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