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免赋令》在伏牛山谷激起的波澜,远比那场春雨来得更加迅疾、也更为隐秘地,漫过了黑石乡的界碑,顺着山道、商路、乃至无数张带着震惊、向往或恐惧的嘴巴,涌向了弘农郡城。当“十税一”、“田归己有”这些字眼,如同滚烫的油星般溅入郡城已然因各种流言而躁动不安的舆论池中时,所引起的,绝非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郡守府,后堂书房。
王匡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批阅文书。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晚春微风中摇曳着新绿、却显得心事重重的翠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那张日益显出疲态与焦灼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手中捏着一份墨迹尚新的简牍,那是黑石乡啬夫的第二封、措辞比前次更加惶恐、几乎带着哭腔的密报,以及郡丞周明附上的、关于市井间“南山新政”流言愈演愈烈的汇总。
“十税一……田归己有……公库粮养私兵……”王匡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口。愤怒、恐慌、被愚弄的羞恼,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交织翻涌。陈冲,这个他一手从陕县提拔到郡府,又默许其在南山坐大的属吏,如今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形同割据的举动!这已不是简单的“擅专”或“收买人心”,这是在公然践踏朝廷法度,是在挖新朝统治的墙脚,更是将他王匡这个郡守,架在火上炙烤!
“传陈冲。”王匡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风暴,“即刻来见。”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至南山。陈冲接到传召时,正在与新任的几名屯长商议春耕引水的细节。他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对赵破虏、石勇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换上那身半旧的仓曹属吏深衣,未带随从,只让两名寻常辅兵驾车,匆匆赶往郡城。
一路无话。郡城的城墙在暮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高大森严,但城门口盘查的兵卒眼神飘忽,市面萧索依旧,与南山谷地中那种紧张却充满希望的忙碌景象截然不同。陈冲心中明镜似的,王匡此召,是祸非福,但他必须来,也必须给出一个能让王匡“下得来台”的说法。
步入郡守府后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王匡背对着门口,依旧望着窗外。郡丞周明垂手侍立一旁,见到陈冲,眼神复杂,微微摇头示意。孙弼也在,额头见汗,不敢与陈冲对视。
“下吏陈冲,奉命来见,拜见郡尊。”陈冲趋步上前,依礼下拜,声音恭谨。
王匡缓缓转身。他没有让陈冲起身,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锥的眼睛,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陈冲,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冲,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却带着封疆大吏的威压与雷霆将至的寒意。
陈冲保持着跪姿,头也未抬:“下吏愚钝,不知郡尊所指何罪,请郡尊明示。”
“不知?”王匡冷笑一声,将手中那份密报狠狠掷在陈冲面前的地上,“擅改朝廷税制,蛊惑流民,私分田亩,聚粮养兵……哪一条,不是死罪?!陈冲,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本尹这个上官?!”
竹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堂内一片死寂,周明与孙弼噤若寒蝉。
陈冲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匡暴怒的视线,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恳切与无奈:“郡尊息怒。下吏所为,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绝非有意违逆朝廷,更不敢藐视郡尊。”
“情势所迫?不得已?”王匡逼近一步,居高临下,“你倒是说说,何等情势,能迫得你擅定‘十税一’?能迫得你将官田私分?你可知,朝廷定赋,乃国之根本,焉能由你一个微末小吏擅改?!”
陈冲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诚恳,却也条理清晰:“郡尊明鉴。去岁至今,大旱连年,流民蜂拥而至南山,已聚众近五千口。此皆走投无路、奄奄待毙之民。朝廷虽有赈济之令,然郡库空虚,转运艰难,杯水车薪。若任由其自生自灭,或驱之四散,恐顷刻间酿成民变,祸及郡县,此其一。”
“下吏受郡尊重托,总理南山屯垦,首要在‘安’。然流民无恒产,则无恒心。终日只为一口粥饭挣扎,稍有不顺,便生怨怼,管理极难,动辄滋事。前番以工代赈,稍安其心,然非长久之计。若无根本之策,使其落地生根,南山终是火药桶,随时可爆,此其二。”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匡的神色,继续道:“故而,下吏苦思冥想,方有‘均田’、‘低赋’之议。授田于民,使其有恒产,则生恒心,愿为守护田宅家园而安分。定赋‘十税一’,实因流民初定,所垦皆生荒薄地,产出微薄,若按朝廷常制,彼等根本无力承担,强征则必生变乱。此‘十税一’,名为赋税,实为安抚,取其微薄,聊补公库,更重在使其休养生息,渐复元气。待三五年后,地力渐熟,民力稍苏,再行斟酌,方是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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