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功罚过”的余波尚未在伏牛山谷沉闷的空气中完全消散,鞭笞的血痕与驱逐的哭嚎,连同那令人心动的钱肉赏格,已然化作无形的鞭子与蜜糖,日日抽打、诱惑着“屯垦护田营”的每一名士卒。操练的号令声愈发凌厉,队列的变换在惩罚的威慑与奖赏的渴望双重驱动下,显出几分被迫的整齐与悍勇。内部,似乎正被强行箍勒出更清晰的筋骨。
然而,陈冲的心,却并未因这内部秩序的初步确立而感到丝毫轻松。他站在那幅日益详尽的南山地形图前,目光却早已越过了图中蜿蜒的矮墙、星罗的田亩与密集的屋舍标记,投向了图外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迷雾重重的天地。关中朝廷的动向、河北河南的民变、南阳荆襄的势力消长、乃至弘农郡内杨家与其他豪强的微妙反应……这些外界的风云变幻,如同远方的闷雷,虽未直接劈落山谷,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甚至决定着这片孤悬之地的生死存亡。
“坐守山中,与聋瞽何异?”陈冲在又一次听取石勇关于山外零星传闻的禀报后,对赵破虏、石勇、阿禾等人沉声道。石勇能带回的,不过是黑石乡左近贩夫走卒的道听途说,或从郡城归来者只言片语的传闻,零碎、滞后,且真伪难辨。靠这些来预判大势、制定方略,无异于盲人骑瞎马。
“必须把眼睛和耳朵放出去。”陈冲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外界的空白处缓缓划过,“放到关中,放到河北,放到南阳,放到所有可能影响未来时局的关键之地。不仅要听市井流言,更要看民生凋敝之状,察官府调度之频,探豪强动向之诡,乃至……留意是否有如我南山一般,在暗中积蓄力量的‘同类’。”
赵破虏皱眉:“派人出山?风险极大。其一,人选难定。需精明强干,善于伪装,口齿伶俐,更需绝对忠诚,否则一出山门,或逃或叛,或为外人所擒所诱,反泄我谷中虚实。其二,消息传递艰难。山高路远,如何定期将外界消息传回?若靠人力往返,费时费力,且易暴露。其三,耗费不赀。派人长驻外间,需银钱打点,伪装身份,非小数可支。”
“然此事势在必行。”陈冲语气坚定,“人选,可从‘锐士营’及‘识字班’中择优遴选。‘锐士营’士卒胆大心细,经夜训与对抗演练,应变能力较强;‘识字班’出身者,略通文墨,心思灵巧,善于观察分析。二者结合,再经专门训导,或可一用。忠诚问题,需严格审查其家世背景,家人务必俱在谷中,以为牵制。出发前,需立下重誓,若有背叛,祸及全家。”
“至于传递消息,”陈冲沉吟道,“可设固定联络点与‘死信箱’。于郡城、交通要冲等处,以秘密方式设下不易察觉的标记地点,定期派人以商旅、樵夫等身份前往收取情报。亦可约定简单密语,书写于寻常货物标签、账册夹缝或孩童涂鸦之中,混于寻常往来物资内带回。虽慢,却相对安全。紧要情报,可选派绝对可靠之快马斥候,不惜代价星夜传回。”
“银钱耗费,从公库专项支取,列为最高机密开支,由阿禾单独建账,我亲自核验。此事关乎全谷生死,不可吝啬。”
见陈冲思虑周详,决心已定,众人知此事关乎长远,不再反对。赵破虏道:“既如此,人选与训导之事,某可协助。然伪装潜伏、打探消息之道,非某所长。”
“此事我自有计较。”陈冲道。他心中已有一些超越时代的情报工作基本原则,虽不专业,但远比这个时代纯粹依靠个人机变的“细作”要系统。
计划即定,秘密的遴选在“锐士营”与最新一期“识字班”优秀学员中悄然展开。标准极其苛刻:年龄二十至三十五,相貌普通,无显着特征;口齿清晰,能说数种地方口音(或擅长模仿);胆大心细,观察力强,记忆力佳;略通文墨,能书写简单报告;家世清白,父母妻儿俱在营中,且有可靠保人。最终,从数百人中,反复斟酌,筛选出三十人。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背景相对干净,且在平日操练或学习中,表现出超过常人的机敏与沉稳。
这三十人被秘密集中到山谷深处一处与外界隔绝的废弃炭窑,对外宣称是进行“特种山林作战集训”,由赵破虏亲自负责。实则,陈冲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亲自担任“教习”。
训练内容前所未有。第一项,便是“伪装”与“身份塑造”。陈冲弄来了商贩、樵夫、游方郎中、破落书生、甚至乞丐的各种衣物道具,教导他们如何根据目标地域与任务,选择合适的身份,并编造一套经得起盘问的、细节丰满的“身世”。如何说话、走路、吃饭、甚至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要符合伪装的身份。他亲自示范,如何扮演一个因战乱家道中落、南下投亲不遇的潦倒书生,那份木讷中带着一丝清高、对沿途见闻“不经意”打听的神态,让这些大多出身底层的学员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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