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老农咂咂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这肚子,实在亏得慌。他那‘加倍补偿’,谁知猴年马月……”
“所以说,是‘再信一回’。”徐老叹了口气,“不信他,咱还有别的路么?散了,各自逃荒去?看看外头,那是死路!拧成一股绳,跟着他,兴许……还能熬过去。他不是说了么,‘今日之苦,为明日不死’。这话,实在。”
类似的对话,在许多“里”的角落里,以不同的方式发生着。人们回忆着陈冲到来后山谷的变化,比较着谷内与传闻中谷外的惨状,掂量着“不信”与“再信一回”的代价。最终,那种基于最朴素生存逻辑的权衡,让多数人选择了后者——不是狂热的拥护,而是无奈的、带有保留的、却又包含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跟从”。
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领取口粮的队伍依旧沉默,但推搡争吵少了。劳役派发时,抱怨声低了,埋头干活的人多了。田间地头,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又减粮了”,也开始夹杂着“听说北边打死好多人”、“南阳那边有强盗抢了大户”之类的传闻,语气中多了几分忧惧,也似乎对“囤粮”多了几分理解。甚至,有“里”的三老开始自发组织本里的老弱妇孺,在劳作间隙多采集些野菜、橡实,晒干了存储,说是“万一……也能顶顶”。
阿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转变。在最新的“公库”专储账目核对后,他私下对陈冲道:“书佐,这几日,各里缴来的‘备战专储’粮,数目清晰,品相也比前几日好了些,少有掺杂泥沙秕谷的。下面……似乎认了。”
陈冲站在窗前,望着谷中渐起的炊烟,默然片刻,才道:“不是认了,是还没到极限,还存着一丝指望。这指望,便是咱们此前一件件实事垒起来的。这信任,薄如蝉翼,脆如秋霜。一次失信,便会彻底粉碎。”
他转过身,目光凝重:“正因如此,阿禾,‘公库’账目,尤其是‘备战专储’,务必清晰如镜,分毫不能错。将来若有补偿之日,亦需严格依诺,绝不打折。咱们的命脉,系于粮草;而人心向背,便系于这‘说话算话’四字之上。”
“属下明白。”阿禾重重点头。
而在谷地边缘一处低矮窝棚里,侯五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眉头紧锁。他派出去打听风声的心腹刚刚回报,各“里”的怨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虽然仍有嘀咕,但公开闹事的苗头已弱了许多。
“徐老儿那番话,传得挺广。”心腹低声道。
侯五冷笑一声:“老东西,倒是会帮腔。陈冲这是把过去那点‘好’,全拿来抵这次‘恶’了。屯民愚钝,只看眼前三分利,被他一桩桩旧事晃花了眼。可这信任,就像绷紧的弦,现在是被他糊弄过去了,但只要再来一次重压,或者……他那‘加倍补偿’的诺言迟迟不见影子,这弦,说断也就断了。”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让咱们的人,私下里再多提提那‘加倍补偿’的事,就说……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眼下饿肚子可是真的。话说得隐晦些,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留心那几个对减粮怨气最大的刺头,找机会……多‘亲近亲近’。”
“明白。”
秋意渐深,夜风寒凉。伏牛山谷在又一次紧缩中,勉强维持着艰难的平衡。多数屯民用沉默的服从与克制的劳作,兑现着他们对陈冲那基于过往事实的、脆弱的“再信一回”。这份信任,是陈冲过去近两年苦心经营所积攒下的、最宝贵的资本,也是维系这片乱世孤岛不至于从内部崩解的最后粘合剂。然而,它又是如此脆弱,如此依赖未来的兑现。陈冲站在自己与这万余人共同搭建的、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险的脚手架上,手中能握住的,除了日益冰冷的刀枪与算筹,便只剩下这由无数细微的“说话算话”垒砌起来的、名为“信任”的基石。它能否支撑到风暴真正降临、乃至风暴之后,犹未可知。但至少在此刻,它让这片山谷,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前景未卜的迷茫中,依然保持着向前蠕动的、微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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