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深过一日,伏牛山谷在紧缩的口粮与日益肃杀的操练氛围中,艰难维系着表面的秩序与内里那根名为“信任”的脆弱弦丝。而当山谷中大多数人还在为明日碗中粥水的稀稠、为远方模糊的乱象忧心忡忡时,在数十里外的弘农郡城,在杨府那间终日飘散着沉香与阴谋气息的书房里,一场酝酿了近两年、针对这片山谷及其主人的最终围猎,已然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杨伯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面巨大的书架前沉思,也没有把玩他那些温润的玉器。他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脊挺直,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石雕像。案上,摊开着数份颜色、质地各异的文书。最上面的,是一份用上等素帛工整誊写的、长达数页的“状文”,墨迹簇新,力透纸背。旁边,散落着几份略显陈旧、边缘甚至带着污渍的麻布或竹简抄件,上面是各种字迹记录的关于南山“屯垦营”的情报片段。还有几份则是盖有不同私印的简短信函。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笼罩在书案这一方天地,将杨伯安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令人心寒。杨福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受到少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往日不同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决断。
杨伯安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份素帛“状文”的标题——《为劾奏黑石乡南山不法吏陈冲私蓄甲兵、擅更税制、阴结流亡、图谋不轨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
“都齐了?”杨伯安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回少主,”杨福上前半步,低声道,“侯五最后一次密报,三日前送达,确认陈冲于秋收后,再次强行压缩全谷口粮两成,名为‘备战专储’,已引发相当怨言,虽被其亲自弹压下去,然民怨暗积。其‘屯垦护田营’扩编已逾一千五百,日夜操练,分三级,且有名为‘锐士营’之精锐百人,专司夜战突袭。其自创简化旗鼓号令,迥异于朝廷规制。‘均田令’、‘十税一’已施行,田契式样、‘公库’管理条规,此间皆有抄录。其于谷中设‘伍-什-里’之制,行保甲连坐,又立‘三老’以收乡心。月前,更秘密派遣二十余人,扮作商贩流民,分赴关中、河北、南阳、荆州乃至郡城,行踪诡秘,显为探听消息、广布耳目。以上诸项,在此份总状及附件中,皆有详述,并附有部分物证抄本或证人(化名)指陈。”
杨伯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旁边那几份盖有私印的信函上:“他们呢?”
“都已回复。”杨福道,“颍川荀氏(与杨氏有姻亲)、河内司马氏(利益攸关)、乃至本郡的冯翊、张氏等五家,皆已暗中应允,愿在此状上联署,或至少默许。彼等亦对陈冲坐大深感不安,尤其对其‘十税一’坏乱朝廷法度、吸引流民、动摇地方根基之举,早有不满。王匡庸懦,坐视其成,彼等亦恐将来祸及己身。有此数家联名,此状分量,绝非黑石乡一乡啬夫之孤证可比。”
“王匡那边?”杨伯安问。
“据孙弼暗中传讯,王匡近来对南山之事,愈发忧虑,尤其对陈冲擅自扩军、压缩民粮、广派耳目之举,已生疑惧。然其性格优柔,既恐逼迫过甚致南山生乱,又怕朝廷追究其失察之罪,故仍首鼠两端,未敢决断。然若见此联名重状,内有确凿‘图谋不轨’之实证,外有数家豪强同声共气,迫于压力,其必不敢再行回护,至少……需将此状转呈州郡,乃至长安。”
杨伯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彻骨髓的弧度:“王匡不敢压,便好。我要的,便是将此案,捅破弘农郡这层窗户纸,直接摆到州牧、乃至朝廷三公案前!陈冲所为,桩桩件件,皆犯大忌。私蓄兵甲过千,已逾郡国寻常屯兵之制;擅改‘什一税’为‘十税一’,形同割据自专;自立法度,编户立制,俨然国中之国;更兼其以流民为基,心怀叵测,又广布耳目,其志岂在区区一山谷?此非寻常贪墨枉法,实乃包藏祸心、窥伺神器之逆举!值此北疆不宁、四方多事之秋,朝廷最忌者,便是此等地方枭雄!此状一上,便是插向陈冲心口的一把淬毒匕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单凭此状,或许仍不足以即刻调动大军进剿。然其足以成为一道催命符,一道悬在陈冲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朝廷或会下旨切责,令州郡查办;州郡为表忠勤,必派员严查,甚至调兵威慑。届时,内外交迫,陈冲要么束手就擒,要么……铤而走险,公然抗命!无论何种结果,皆是我杨家乐见。若其就擒,南山群龙无首,我可从容收拾;若其造反,便是坐实了‘逆贼’之名,朝廷大军压境,玉石俱焚,我亦可趁乱取利,或收其溃卒,或占其田亩粮储!”
杨福听得心头发寒,又觉亢奋,少主之谋,果然深远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局,且将朝廷、州郡、地方豪强乃至陈冲自身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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