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杨福略有迟疑,“那陈冲毕竟拥兵上千,据险而守,若其真个狗急跳墙,拼死反抗,恐郡兵难以速胜,反酿成大乱,届时少主……”
“乱?”杨伯安嗤笑一声,“我要的,就是乱!不乱,如何火中取栗?郡兵或许不堪,然只要将此案定性,州郡乃至北军,岂会坐视境内有如此‘逆贼’坐大?拖延愈久,对其愈不利。而我杨家,”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那份联名信函,“早已与数家互通声气,乱起之时,或可‘助官军平叛’,或可‘保境安民’,进退自如。更重要的是,此状一出,陈冲那‘十税一’、‘均田令’所收买的那点人心,在‘朝廷钦犯’、‘逆贼’的大义名分下,还能剩下几分?谷内那些因口粮被压而心怀怨望者,那些被他新法触动利益的‘老兄弟’,那些本就各怀心思的新附之民,岂能不生异心?侯五等人,蛰伏日久,届时便是搅动风云之时!”
他拿起笔,蘸饱了浓墨,在那份素帛“状文”的末尾,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那枚鲜红的“弘农杨氏伯安”私印。然后,他将状文与几份重要的附件副本,装入一个特制的铜匣,上锁,钥匙自己收起。
“将此铜匣,并那几份联署信函副本,交由杨骏。”杨伯安吩咐道,“让他亲自跑一趟洛阳,寻机呈递给河南尹乃至司隶校尉门下可靠之人。同时,副本另遣快马,直送长安,设法递至大司马府或尚书台。双管齐下,务求此状上达天听!”
“那郡府这边……”
“王匡那里,自然也要送一份。而且,要‘恰好’让他知道,此状已直送洛阳、长安。逼他表态,断其退路。”杨伯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另外,让我们的人,开始在郡城散布消息,就说南山陈冲,厉兵秣马,广积粮草,其部卒皆言‘只知陈书佐,不知有朝廷’,其志不在小。话要说得有鼻子有眼,似真似假。先把这‘逆贼’的名声,给他坐实了七八分!”
“是!老奴这就去办!”杨福躬身领命,双手接过铜匣,感觉重若千钧。
杨伯安挥了挥手,杨福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杨伯安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山峦,看到了那片他视为囊中之物、却又如鲠在喉的山谷。
“陈冲……”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得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确是个奇才,能以流民之资,短短两年,经营出这般局面。可惜,你根基太浅,来历太低,又不识时务,不懂韬晦。这乱世,并非有几分勇力机谋便能立足的。这天下,终究是我等士族豪强的天下。你想另起炉灶,自定规矩,便是取死之道。今日,便让我用你最得意的那套‘规矩’与‘实绩’,为你敲响丧钟吧。”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享受这决胜时刻前最后的静谧。两年多的等待,耐心的布局,小心翼翼的试探,无数暗线的经营,如今终于汇聚成这致命的一击。他仿佛已经看到朝廷震怒的诏书,看到州郡调动的兵符,看到南山谷地在内外交攻下分崩离析,看到陈冲或身首异处,或沦为丧家之犬,而那片丰饶的山谷、那支初具规模的军队、那万余人丁,最终都将以某种方式,纳入他弘农杨氏的版图。
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郡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一场针对伏牛山南麓那片孤悬之地的滔天巨浪,已然在弘农郡城这间静谧的书房内,完成了最后的蓄势。而山谷中的陈冲,对此致命威胁的迫近,是否有所察觉?他那基于过往“说话算话”积攒起来的脆弱信任,又能否抵挡住这来自最高权力层面、裹挟着“大义”与“铁证”的毁灭性打击?风暴,已然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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