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城的秋意,在几场连绵的冷雨后,骤然浓得化不开。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湿冷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寂寥的街巷间打着旋儿,透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令人心悸的肃杀。然而,比这天气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某些在高门深宅、郡府官邸与隐秘渠道间,以远超寻常的速度流转、发酵的讯息与流言。
杨府派出的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分作三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城。一路,由杨伯安的族侄杨骏亲自带队,携带那份装裱讲究、措辞狠戾、附有“铁证”与五家豪强联署印记的“状文”铜匣,乘着快马,沿着驰道,星夜兼程直奔洛阳。他们的目标明确——河南尹官署,以及更重要的,常驻洛阳、监察京畿及三辅的司隶校尉府。另一路,则是数名身份隐秘、与长安某些权贵门下有所勾连的杨氏门客,他们怀揣着状文的另一份精抄副本,取道更为隐秘但快速的商路,目的地直指长安,意图将这份“逆案”直接捅到大司马府或尚书台某位对地方“不法”尤为敏感的官员案前。
而第三路,最为“光明正大”,却也最为诛心。一名杨府颇有体面的老管家,带着两名健仆,捧着一份同样规格、但少了铜匣密封的状文抄本,在辰时郡府开门理事后不久,便来到了弘农郡守府的正门。他没有走侧门或后角门,而是当着守门兵卒与往来胥吏的面,递上了拜帖与文书,声音清晰而不失恭谨地言道,奉家主弘农杨氏杨伯安及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冯翊、张氏等数家之命,有关于本郡黑石乡南山“屯垦营”不法重情之联名状文,需呈报郡尊王公。
这一举动,毫无遮掩,近乎公然。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几乎在郡守王匡接到那份沉甸甸的状文抄本的同时,便已传遍了郡府上下,并迅速向郡城各个角落扩散。
郡守府,后堂书房。
王匡捏着那份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墨香与某种冰冷决绝气息的状文抄本,只觉得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手臂发颤,心口发闷,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脸色惨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秋日的寒意中显得格外刺目。
状文的标题,便如一道惊雷劈在他的眼前。再往下看,条分缕析,证据“确凿”:陈冲如何擅募流民,私设“屯垦护田营”,兵甲过千,超制练兵;如何自定“均田令”、“十税一”,坏乱朝廷法度,形同割据;如何自立法度,编户伍里,设“公库”掌财,立“三老”收心,俨然国中之国;如何广派耳目,打探四方,其心叵测;更兼其近日强行压缩民粮,名为“备战”,实为蓄谋……桩桩件件,皆有“人证”(化名)、“物证”(抄录)指向,且附有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等数家赫赫有名的地方豪强联署画押!
这已不是黑石乡啬夫那种惶恐慌乱的密报,这是来自郡内乃至郡外有头有脸的士族豪强,联名发起的、正式的政治控告!其分量,足以震动州郡,上达天听!更可怕的是,杨府管家那毫不避讳的公开呈递方式,分明是在告诉他王匡:此事已无法私下捂盖,我杨家就是要将此事摆到明面上,逼你表态,断你后路!你想继续装聋作哑、左右逢源?门都没有!
“混账!杨伯安!你这是要把本官往死路上逼啊!”王匡心中狂吼,手指几乎要将那状文攥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慌。陈冲的所作所为,他岂能不知?只是以往心存侥幸,觉得南山稳住流民,也算为他分忧,且陈冲表面上还算恭顺,未公开扯旗造反,他便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杨伯安以如此狠辣、公开的方式彻底捅破,还将他与数家豪强捆绑在一起,将这“逆案”的铁证砸在了他脸上!
他若继续包庇,或处置不力,这“纵容属吏、坐视逆谋”的罪名,立时便能坐实!杨伯安敢公开递状,必有后手,恐怕此刻,同样的状文副本,已经在送往洛阳、长安的路上了!届时朝廷问责下来,他王匡第一个掉脑袋!可若依状查办,甚至发兵进剿呢?陈冲拥兵上千,据险而守,岂是易与?一旦开战,胜负难料,酿成大规模民变,他同样罪责难逃!而且,陈冲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若真逼反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忘恩负义?无能庸碌?
左右皆是死局!王匡瘫坐在椅中,浑身冰凉,心中将杨伯安恨到了骨子里,却又对其手段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恐惧。杨伯安这是算准了他的性格弱点,算准了朝廷如今最忌地方坐大,算准了陈冲那些“逾制”之举经不起查,更算准了在“大义”与“铁证”面前,任何私人情谊与侥幸心理都不堪一击!
“郡尊,”郡丞周明闻讯匆匆赶来,看到王匡面如死灰的模样,又瞥见案上那刺眼的状文,心中也是一沉,低声道,“此事……恐怕压不住了。杨家这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如今流言已在郡城传开,说南山陈冲欲反,杨、荀、司马等家联名告发,郡府若再无所表示,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2yq.org)革鼎新莽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