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苇负责转移妇孺中的核心人员,如冯铁匠等关键技术匠人的家眷,以及阿禾、石勇等核心成员的直系亲属。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但同样高效。用“营中紧急集训”、“临时外派公干”等模糊理由安抚,实则将人分批带往主谷后山几处早先修建、伪装成普通仓库的隐蔽石屋安置,并留下可靠的妇孺照料、看守。
第三条命令,则是“物”的伪装与精简。石勇调动了大批巡察队员及可靠劳役,连夜行动。将“工械坊”中打造、修复的多余兵甲(尤其是那些质量明显优于寻常郡兵装备的环首刀、改良矛头)、以及库存的弓弩箭矢,拆卸分装,用油布密封,由“锐士营”士卒押运,分散藏入后山多个预先选定的、极其隐蔽的天然岩缝或人工密窖,入口加以巧妙伪装。谷中显眼处的“屯垦护田营”总部,只留下最基本的长矛、木盾和少量旧刀,数量严格控制在郡府批文允许的一千之数,且品相普通。巨大的操练场边缘,新竖起了一些晾晒粮食、堆放农具的棚架,试图淡化其军事训练场的属性。那三座显眼的“公库”主仓,外围增派了“民壮”装扮的守卫,但内部“备战专储”的粮食已被秘密转走大半,填充以秕谷、沙土,只在最外层堆放少量实粮,账目上也做了相应“平衡”。
与此同时,一项反向的“创造”也在紧张进行。在阿禾的文书房一角,灯火下,他强压着焚烧重要文书的眩晕与心痛,开始根据记忆和陈冲的粗略口授,伪造一套新的、合乎“常规”的账册与记录。田亩数要略减,人口数要模糊,赋税(“公库粮”)收入要“合理”,开支要“正常”,绝口不提“均田”、“十税一”,只含糊称为“营中公田收成”与“流民安置口粮”。兵员名册重新制作,人数压到一千,身份信息简化,训练记录只保留最基础的队列操练。一切都要显得这个“屯垦营”只是一个规模稍大、管理稍显混乱、但大体还在郡府框架内运行的普通流民安置点。
整个山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几个时辰里,仿佛变成了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恐惧与决绝的双重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销毁的火焰在暗处燃起又熄灭,隐秘的人流在夜色中穿梭又消失,重要的物资被藏匿,显眼的痕迹被抹平或伪装。一种刻意营造的、外松内紧的诡异氛围,逐渐笼罩了这片土地。
而在谷地边缘,侯五蜷缩在自己低矮窝棚的角落,耳朵紧贴着冰冷的泥墙,努力分辨着外面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远处隐约的、压抑的急促脚步声,黑暗中短暂晃过又消失的火把光亮,风中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他心跳如鼓,知道陈冲那边定然接到了惊天消息,开始了紧急应对。他焦急地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冲具体在做什么,尤其是那些“证据”和“关键人物”被如何处理。他几次想溜出去打探,但巡察队的巡逻明显加强了频率和密度,且眼神异常警惕,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听到、嗅到、感觉到的一切异常,牢牢记住,等待天亮后,再设法寻找机会,将这份“山雨欲来、陈冲紧急善后”的情报,传递出去。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持续了大半夜的、无声的忙碌与惊心动魄的“销毁”与“转移”,渐渐平息下来。山谷从表面看,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炊烟依旧按时升起,田垄间开始出现早起的农人身影,操练场上也响起了晨操的号子,只是人数似乎稀疏了些,气氛也沉闷了许多。那座巨大的、新建的“公库”静静矗立,守卫如常。议事堂门扉紧闭,仿佛主人尚未起身。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漫长秋夜,这座山谷已然进行了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外科手术”,剜去了最致命的“毒瘤”,隐藏了最锋利的“爪牙”,披上了一层粗糙却足以迷惑外人的“伪装”。陈冲站在窗前,望着山谷中这幅刻意维持的“平静”景象,眼中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应对风暴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验,随着天色渐明,才将真正开始。长安的阴影,已然逼近。而这副仓促披上的“假面”,又能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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