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城的深秋,因那位来自长安的“天使”驾临,骤然染上了一层与肃杀节气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凝重与压抑。使者姓甄,单名一个“阜”字,官拜谏大夫,秩比六百石,品阶不算极高,却是新朝皇帝王莽颇为信重的近臣之一,以“明法度、善督察”着称,常奉密旨巡视州郡,风闻奏事,权柄殊重。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锐利如鹰隼,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心底。一身玄色深衣,腰悬银印青绶,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中枢、代天巡狩的威严。
甄阜是五日前自长安启程,一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抵达弘农郡城时,风尘未洗,便直入郡守府正堂。他没有接受王匡精心预备的接风宴席,甚至未及寒暄,只略一拱手,便出示了加盖尚书台印信的符节与一纸措辞简略、却透着森然寒意的敕令:“着谏大夫甄阜,赴弘农查勘黑石乡南山吏员陈冲擅专不法等情,便宜行事,郡府协理,不得有误。”
王匡率郡府一众属官跪接敕令,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寒意瞬间浸透膝盖,直抵心脏。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长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派来的更是甄阜这等酷吏!看来杨家的联名状文,果然起了作用,至少已成功引起了中枢的“高度重视”。
“甄大夫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王匡起身,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不必。”甄阜抬手打断,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某守,本官奉旨查案,时间紧迫。状文及贵府此前奏报,本官已在途中阅过。不知那陈冲,现今可在南山?其部众、田亩、仓廪情形,郡府最近可有核实?”
王匡心中一凛,知道甄阜这是在敲打他,暗示他之前的奏报“语焉不详”、“处置不力”。他连忙躬身道:“回甄大夫,那陈冲一直在南山主持屯垦。下官前日接大夫将至之讯,已行文令其于营中候见。至于其部众田亩等情……去岁至今,南山安置流民甚众,事务繁杂,下官虽屡有督查,然其地处偏远,详情或有不尽不实之处,正待大夫明察。”
甄阜深深看了王匡一眼,那目光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推诿。良久,才缓缓道:“既如此,便有劳王某守,即刻点齐一队可靠郡兵,由郡尉或得力属官率领,随本官前往南山,传唤那陈冲前来问话。本官要亲眼看看,这能安顿上万流民、引得数家豪强联名告发的‘能吏’,究竟是何等模样,其治下又是何等光景。”
“是,下官遵命!”王匡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片刻,郡都尉高顺顶盔贯甲,带着两百名郡中最为精悍的兵卒,已在府外列队等候。高顺脸色也不好看,南山之事他早有耳闻,对陈冲素无好感,但真要带兵去“请”人,且是随同钦差,心中也难免忐忑。
甄阜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王匡、高顺及郡兵簇拥下,出了郡城,向西南方的伏牛山迤逦行去。一路上,甄阜甚少言语,只偶尔掀开车帘,观察沿途景象。但见田地荒芜者多,村落萧条,偶有面黄肌瘦的农夫在田间勉强劳作,见到官兵大队经过,无不惊慌走避。甄阜眉头微蹙,放下车帘,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队伍行至黑石乡地界,已是次日午后。乡啬夫早已得讯,战战兢兢地在道旁迎候,被甄阜简单问了几句南山近况,回答无非是“流民聚集,垦田日多”、“陈书佐常遣人出来以粮换物”、“营中似有操练之声,然乡民不得近观”等模糊之词。甄阜不置可否,只令其前导。
离南山谷口尚有数里,道路渐窄,山势渐险。高顺下令队伍放缓速度,前出斥候,警惕异常。然而,一路行来,除了山林寂寂,鸟兽惊飞,并未遇到任何盘查或阻拦,更不见预想中如临大敌的岗哨与防御工事。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高顺和郡兵们心中更加没底,握紧了手中兵器。
终于,前方山道一转,豁然开朗,伏牛山南麓那片巨大的山谷呈现在众人眼前。
预料中的森严壁垒、如林枪戟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大片大片刚刚收割过、留着整齐麦茬的田地,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向谷地深处延伸。田亩间,疏疏落落地散布着许多农人,正三三两两地或挥舞耒耜翻整土地,或引溪水灌溉,或弯腰捡拾遗漏的谷穗。他们衣着破旧,面色黧黑,与寻常农夫并无二致,见到谷口突然出现的大队官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好奇、畏惧与茫然的普通乡民神情,有的停下劳作张望,有的则低头继续干活,似乎并不特别惊慌。
谷地中央,可见成片低矮的窝棚与土屋,炊烟袅袅升起。靠近山口处,有几排新建的、相对整齐些的屋舍,想必便是“屯垦营”的公廨所在。屋舍前有一片夯实的空地,此刻正有数十人列着歪歪扭扭的队列,手持木棍,在一名小头目的呼喝下,练习着挺刺、收回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基础的民兵操练,但阵型松散,呼喝有气无力,与传闻中“日夜操练、号令严明”的景象相去甚远。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较大的、类似仓廪的建筑,有零星的、未着号衣的“民壮”在周围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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