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山谷,呈现出一种忙乱、粗糙、但大体“正常”的农耕屯垦景象。没有高耸的碉楼,没有深挖的壕沟,没有明晃晃的刀枪,也没有成群结队、甲胄鲜明的“悍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粪便和炊烟的味道,是再典型不过的乡村气息。
高顺愣住了。他勒住马,手搭凉棚,极目四望,试图找出些许“逾制”、“不法”的痕迹。兵卒们面面相觑,绷紧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这……就是南山?看着……跟别的流民安置点也差不多啊?”
“不是说有上千精兵吗?在哪呢?就那些拿木棍的?”
“看那些农人,不像装的……”
“仓廪倒是有几座,可也不见得有多稀奇……”
甄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帘掀起,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冷静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他看得比高顺更细,更久。他注意到那些农人劳作的姿态虽然笨拙,但田地整理得还算有序;注意到那支操练队伍的装备极其简陋,但基本的刺杀动作似乎勉强成型;注意到谷中屋舍的分布看似杂乱,实则隐约有一定规划;更注意到,在那些看似寻常的“民壮”中,有几道视线在官兵出现时,曾短暂而迅速地交汇,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高都尉,”甄阜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派人前去通传,就说长安天使、谏大夫甄阜,奉旨查问屯垦事务,令协理吏陈冲,即刻前来见驾。”
“是!”高顺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疑惑,点了两名嗓门洪亮的军侯,策马上前,来到那片操练空地前,高声将甄阜的命令复述了一遍。
操练的队伍停了下来,那名小头目(扮作队率模样)小跑上前,单膝跪地,操着浓重的异地口音,结结巴巴道:“天……天使大人?陈……陈书佐在……在后头仓廪清点粮账,小的这……这就去禀报!”说罢,连滚爬爬地朝着谷内那几座仓廪方向跑去,姿态仓皇,倒真像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吏。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刻钟后,只见从谷内仓廪方向,匆匆走来数人。为首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深衣,面容清癯,肤色因常年户外劳作而略显黝黑,步履稍快,但神色恭谨,正是陈冲。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年纪稍长,作吏员打扮,捧着几卷简册,神色紧张(正是阿禾假扮的文书);另一人则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浅疤,穿着半旧的号衣,似是护卫头目(赵破虏简单易容,收敛了全部杀气)。
陈冲来到甄阜马车前十步外,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稳:“下吏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陈冲,恭迎天使!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他身后的阿禾与赵破虏也随之跪倒。
甄阜没有立刻让陈冲起身。他缓缓走下马车,来到陈冲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伏在地上的身影。良久,才淡淡道:“抬起头来。”
陈冲依言抬头,目光平静,迎上甄阜那锐利如刀的视线,不闪不避,也无过分惶恐,只有臣下见上官应有的恭谨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陈冲,”甄阜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本官奉旨,查问你于南山所为。有人告你擅募流民,私蓄甲兵,自定赋税,坏乱法度,其心叵测。你有何话说?”
山谷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劳作的农人,操练的“民兵”,乃至高顺身后的郡兵,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望向跪在尘埃中的那个青色身影。
陈冲面色不变,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回天使,下吏冤枉。下吏自受郡尊委派,总理南山屯垦,惟知尽心王事,安置流亡,垦荒实边,以纾郡府之忧,绝无二心。所募皆为逃荒饥民,授以田器,督其耕作,所行皆为《田律》、《屯田令》之常法。营中虽有丁壮,乃为防盗护粮,皆从流民中择其健者,编列成伍,授以木兵,闲时操练,与乡间保甲无异,员额、器械,皆在郡府批文允可之内,绝无私蓄甲兵之事。至于赋税,”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苦涩,“流民初附,所垦皆生荒薄地,产出微薄,下吏唯恐其再度流散,为祸地方,故暂定所产十缴其一,以为营中公费,维系至今。此乃权宜之计,确与朝廷常制有违,然实为安民所需,下吏已屡次行文郡府,请求明示,然……”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郡府未置可否,他只能勉力维持。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擅募”说成“安置”,将“私兵”说成“保甲”,将“自定赋税”归为“权宜安民”,且将所有责任,隐隐与郡府的默许或含糊批示挂钩。既未完全否认指控,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更将皮球轻轻踢回给了“上官批示不明”。
甄阜目光微闪,不置可否,只道:“是否冤枉,非凭你一面之词。本官既来,自当详查。你营中丁壮名册、田亩图籍、仓廪收支、乃至一切文书账册,即刻封存,听候核查。营中一应人员,未经允许,不得擅离。你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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