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了。
他用左臂勾住井口边缘,身体侧翻,将无法动弹的双腿一点一点地、近乎摔打般地“摆”进竖井的黑暗之中。脚底悬空,只有冰冷的、向上涌的气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布片——苏玥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但那些线条和符号依然清晰。他将其塞进内衣最贴近胸口的口袋,布料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皮肤。
然后,他松开了勾住井口的手臂。
身体骤然下坠!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砰!”
脚踝猛地撞在了下方不远处的一截横梯上。钻心的疼痛从踝骨炸开,沿着腿骨向上蔓延,但坠势止住了。锈蚀的金属爬梯在他身体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细碎的锈片簌簌落下,掉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挂在梯子上,右臂依然软垂,左臂死死抓住上方的一级梯级。整个身体悬在深渊之上,像一件被随手挂在锈钉上的、残破的旧衣服。
上方,混凝土空间的屏蔽场再次传来剧烈的震荡。这次,林澈“听”到了更清晰的碎裂声——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某种感知层面的、如同玻璃出现蛛网裂纹的噪音。节点提示强制弹出,血红色的文字在意识中闪烁:`[警告:外部协议级压力激增。屏蔽场预计可持续时间修正为:≤15分钟。]`
15分钟。甚至可能更短。
第三波“敲门”来了。
这次的感觉不再是重锤,而像是整个混凝土空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摇晃。林澈挂在梯子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颤。耳蜗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叫,脊柱“锚点”的刺痛升级为烧灼感。上方井口透出的、来自混凝土死角深处某处泄漏高压电的幽蓝反光,在那股无形的压力下剧烈地闪烁、扭曲。
理事会的耐心耗尽了。他们不是在搜寻,而是在用蛮力拆解每一个可疑的“安静”。
林澈不再抬头。
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开始移动。
动作极其别扭。左臂向上探,抓住更高一级的梯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用左臂和胸腹的力量,配合着膝盖在锈蚀梯级上一点一点地蹭,将身体向上牵引一小段,再让下方的脚踝寻找新的支撑点。每一次移动,锈蚀的梯级都在呻吟,细小的金属碎屑不断剥落。手掌很快被粗糙的铁锈磨破,血混着锈,在梯级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向下。向着更深、更纯粹的黑暗。
头顶那方形的井口,随着他每一次笨拙的挪动,变得越来越小。那点幽蓝的微光,从一方窗户,缩成一个门缝,再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苍白的邮票大小的方块。
他的喘息在竖井里回荡,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又很快被井里阴冷的气息激得冰凉。右臂毫无生气地垂着,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晃动,像不属于这具躯体的额外累赘。
但契约在胸口发烫。不是物理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那里,成为这具残破躯体唯一的重心。
第四波“敲门”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只有他“锚点”能感知到的、沉闷的碎裂声。
“咔——嚓——”
如同冰层彻底破裂。
头顶那邮票大小的苍白方块,突兀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不是光消失了,而是隔在光与这片黑暗之间的那层“膜”,碎了。
屏蔽场,破了。
紧接着,清晰而锐利的探针扫描信号,如同终于破门而入的冰冷目光,瞬间灌满了上方那个混凝土空间。林澈甚至能“感知”到那股信号流的形状——不再是之前的广域覆盖,而是精细的、手术刀般的切入,迅速扫描着那个四平米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温度异常。
信号流触及竖井入口。
然后,变得模糊。
井内复杂、厚重的物理结构——弯曲的井壁、层叠的锈蚀金属、可能存在的其他管道和电缆——形成了天然的电磁迷宫。探针信号在这里被散射、吸收、扭曲,变成了一团无力的噪音。那股冰冷的“目光”在井口徘徊了几秒,尝试聚焦,但最终未能深入。
林澈悬在梯子上,停止了移动。
他听着上方传来的、逐渐远去的扫描信号,像听着猎犬在洞口外的嗅探声。
暂时安全了。
只是暂时。
他低头,看向脚下无尽的黑暗。竖井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气流持续向上涌。手中的梯级锈蚀得厉害,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觉到金属的疲劳。他不知道这梯子还有多长,不知道底部是什么,不知道它能否支撑到抵达的那一刻。
但回头路已经没了。井盖在头顶,他无力重新关上。上方混凝土空间现在暴露在理事会的扫描下,随时可能有物理渗透小队抵达。
他只有向下。
林澈用下巴蹭了蹭肩头的衣料,擦掉流进眼睛的汗水。然后,他再次抬起左臂,抓住下一级梯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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