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洪荒布道千年。”规则凝聚的意志缓缓吐出字句。鸿钧微微一怔——再度讲道?“尊上的意思,是要老朽向整个洪荒传法?”道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法理岂可轻传?昔日紫霄宫门开,所纳不过三千客而已。而今即便不复上古盛况,洪荒生灵又何止亿兆?“是讲道,非传道。”天道的回应毫无波澜,“整体提升此界实力,于此量劫之中,对洪荒的反哺便愈强。妖族太乙境者众多,你讲道千年,其中大半当可凝聚三花,超脱命运长河,证得大罗道果。现有大罗之中,亦会有小部分触及准圣门槛。此乃最稳妥之法。”
这是天道推演后的结论。周天星斗大阵的威能,本就取决于执幡者的修为。如今阵中以太乙金仙为主力,大罗次之,准圣更是寥寥。妖族现存大罗不过百余,而执掌大周天星辰幡便需三百六十五位,其余小幡之位则由金仙填充,太乙亦属少数。每一次布阵,皆是举全族之力。
“然量劫正炽。”鸿钧的眉头蹙起,“若讲道千年,封神之事必被延误,此局当如何?”人皇不得长生本是定数,若再续千年光阴,商汤国运岂非逆势延长?玄鸟降世,原定六百载气运,这一拖延,封神杀劫便成了笑话。但凡灵智未泯者,都会选择 听道,而非投身厮杀。
“吾曾令你即刻开讲么?”天道的反问让虚空微微一滞。鸿钧抬眼:“尊上之意是……?”
扶桑木的躯干表面浮现出一张由光影构成的面容,枝桠无风自动,仿佛在检索久远的时光。陆压没有催促,只是注视着那些摇曳的暗金色叶片。片刻后,一道微光自树干核心分离,悬浮于半空,逐渐展开一幅活动的画面。那是属于扶桑木的视角。
炽热的恒星风拂过它的枝条,两个身影倚靠在它粗壮的树干上。其中一人抬手,无数光点便从虚无中诞生,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交错的银色轨迹,缓慢而恒定地旋转着。“看这些轨迹,”倚靠着树干的身影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它们并非无序。我们逆转了三百六十五处节点,星河之力却未反噬……这阵法诞生于世,恐怕是某种必然。”
他凝视着那些流转的光点,“若能彻底理清这些轨迹的规律……”他没有说完。旁边怀抱钟形虚影的同伴沉默良久,目光扫过那些交织的银线。”或许与三十六之数有关。”他最终说道。
“理由?”前者的询问简短。怀抱钟影者只是摇头,没有解释。恒星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与扶桑木虬结的根须影子缠绕在一起。
画面里只剩下星图运转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以及恒星内部永不间断的低沉轰鸣,像某种巨大生灵的呼吸。陆压看着那幅渐渐淡去的图景,没有说话。光芒缩回扶桑木的躯干,那张光影面容也缓缓消散,只余下古老树木本身,静静矗立在永恒燃烧的火焰之中。
扶桑树的枝叶停止了摇曳。那些光影碎片从陆压的瞳孔深处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后留下的冰冷沙滩。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触碰到记忆里那灼热到几乎要焚尽万物的温度——属于太阳星核的温度,属于两只三足金乌羽翼间流淌的熔金般光芒的温度。那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叔父。只是烙印在这株古老神木脉络里,一段早已冷却的余烬。
“三十六……”他低声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沙砾,“五星……万象……”破碎的词句在唇齿间滚动,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
他看见记忆里,那身着暗金帝袍的身影展开一卷仿佛由星光直接编织而成的图卷,星点明灭,轨迹交错成令人目眩的迷宫。另一只修长的手指点向其中三处格外晦暗的光斑,指尖划过时,带起星轨细微的偏移,如同石子投入静水。——破军。贪狼。紫微。那三颗星的名字被说出时,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近乎预言的重量。
然后那只手移动了,牵引着无形的线,将这三处晦暗与图卷上最为灼亮的两处——那轮永不熄灭的烈日与那弯清冷孤高的银月——连接起来。一个生硬而尖锐的图案,突兀地出现在流转不息的星图之上。五芒。像某种禁锢的印记,又像未曾完全绽放的花萼。
“……阵眼?”记忆中,帝袍男子的声音里压着惊涛,也压着更深的不确定,“若依此论,所需镇物岂非亦需五件?吾等历来仅以钟镇阳,以图、书镇阴,阴阳轮转,方成太极之圆融。此说……太过离奇。”
“离奇吗?”另一道声音更平静些,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或许吧。兄长,那混沌之中孕育的莲,结子之数,不也正是五么?”
沉默笼罩下来,比星穹更深邃。图卷上的星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最终,帝袍男子收拢了图卷,星光被敛入袖中,周遭灼热的光焰也随之微微摇曳。”巫族煞阵,凶威日盛。”他的话语斩断了所有飘渺的猜想,落回冰冷坚硬的现实,“周天星斗之阵若有半分差池,妖族前路便是深渊。虚妄之思,暂且搁置吧。”
“善。”对话止于此。两道身影在澎湃的热浪与光华中淡去,化为本体,巨大的羽翼收拢,如同两轮沉入巢穴的微缩太阳。一者头顶悬浮着一口仿佛能吞纳一切声响与时间的古钟虚影,另一者身畔环绕着两卷徐徐展开的、布满玄奥纹路的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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