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刘熠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师父。
师父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师父,您今夜过来,不单单是为了跟弟子说这些的吧?”
张静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碗时动作很慢。
碗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清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最近……是修行上遇到什么坎儿了吗?”
刘熠的手指顿住了。
“为师看你这些时日,总有些心神不定。”
张静清的目光落在徒弟脸上,那眼神平静却通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早晚功课你照常主持,指点师弟也一如既往,可总觉得……少了点精神头。和怀义切磋,也不似从前那般专注。人还在山上,可魂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上几分难得的关切:
“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或是在外面遇到难处了?你跟师父说说。”
刘熠低着头,看着桌上摇曳的灯影。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低声笑了几下,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眼神是张静清很少见到的认真——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认真。
“师父,”刘熠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弟子担心的,不是家中私事,也不是修行瓶颈。”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弟子担心的是这片神州大地,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张静清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修行上的困惑,也许是年轻人心思活络在想些儿女情长,甚至可能是对继承天师之位这件事还有心结。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天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是你这些年在外云游时的所见所闻,还是因为……如今外面那些军阀混战,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历经世事的淡然:
“那些军阀,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争来抢去,争的无非是那个位置。”
“谁坐上去,对老百姓来说,日子该过还是得过;对咱们这些方外之人来说,其实都一样。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
刘熠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师父能说出这番话,他一点都不意外。
在这个年代,在师父这种“本地人”的角度看来,王朝更替、军阀混战,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寻常的浪花。
安稳修行,守住山门传承才是根本,红尘纷扰,确实不该多管。
可他知道的更多。
“师父,”刘熠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姿势端正,语气十分郑重。
“那些军阀打生打死,弟子确实不在意。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些:
“真正的威胁,来自外面。”
张静清皱起眉:“外面?”
“东边,隔海相望的岛国。”
刘熠一字一顿:“小鬼子。这些畜生的野心,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对神州沃土,早已虎视眈眈,垂涎已久。如今他们已经打算图谋北方,绝不是抢一把就走的流寇,更不是占地盘的军阀。”
“他们是要吞掉咱们整个神州!”
他看见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知道自己这些话在对方听来,或许有些危言耸听。
毕竟此刻,小鬼子的动作,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意识到这场侵略的灭顶之灾,只当是又一场边境的纷争。
但这个话题一旦开了头,就必须说清楚。
“师父,弟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不做!”
张静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隐士,山下的消息多少会传进耳朵里。
鬼子这些年动作频频,五三惨案的消息也早已传到龙虎山。
他放下一直端着的碗,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严肃。
“清宇,”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鬼子真有这般狼子野心,可你一个道士,又能做什么?”
“你的本分是修行,是传承我天师府的道统。天下兴亡,自有朝堂军队去管,世俗纷争,不是你我出家人该插手的。”
这些话,刘熠早就想过了。
无数次深夜,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念头,他反复问过自己:
就算没有自己,历史的方向也不会改变。
侵略者终究会被赶出去,这片土地依然会淌过血与火,迎来新生。
我只需要等待就好了,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在这乱世中找个安稳的角落,等待风暴过去。
可是——
他就在这里!
医馆后院晾晒的草药味道,小镇街坊打招呼时的笑脸,甚至山上师弟们练功时呼喝的朝气……这一切都在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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