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被丢得太远,图的是管起来省事。
近处有近处的甜头。
银子多,差事少,回府不过几步路。
可甜的背面,总是藏着苦。
封地里的军务政务,全归相国说了算。
那个相国是朝廷派下来的,官职和郡太守平起平坐。
藩王插手不得半分,反倒得受人家盯着管着。
诸侯王,那才叫另一个世界。
那是握着实权的爵位。
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土皇帝做派。
手里有刀,才能砍柴;手里有权,才能做事。
曹叡若去做诸侯王,交州才算真正烙进大魏的版图,把那半吊子的状态彻底掐断。
曹冲早就盘算明白了。
没本事的儿子,没野心的儿子,就搁在国里当藩王,富富贵贵, ** 淡淡,过完一辈子拉倒。
有本事的,推到疆域边上去——岭南、辽东、漠北、西域,还有更远处那些地图上还没画全的地方,让儿子们去当诸侯王,替大魏把边界钉死。
哪怕百年之后,大魏像周朝那样四分五裂呢。
至少那些地面上已经刻下了印子。
后世的子孙,自然会把它当作华夏的骨头,谁也别想拆走。
至于分封诸侯王会不会重蹈西晋的覆辙——那场八王搅翻天的祸事——曹冲倒没那个担心。
他活着的时候,绝不会出乱子。
他死了以后,多半也出不了。
道理再简单不过:大魏太硬了。
岭南、西域、辽东、漠北,那些地方国力天生矮一截,拿什么跟大魏叫板?况且距离摆在那里,连威胁中枢的本钱都没有。
就说岭南想起兵反大魏——那得强到何种地步,才撑得起一场千里远征,一口吞掉这个庞然大物?真要有那天,怕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到那时,恐怕岭南不动手,大魏的气数也自己走到了头。
边界上埋下这些诸侯王的棋子,说不定哪天还能替大魏存下一把火种。
换一种活法,继续烧下去。
“孩儿愿意去岭南。”
曹叡声音落下去,又抬起来,带着沉甸甸的干脆。
有本事的人,最熬不住的,大概就是一身力气没处使。
曹叡心里清楚,皇位轮不到他坐,他也从没动过那个念头。
可一辈子闷在院子里,像一潭死水,未免太没趣了。
如今父皇给他递了这条道——去岭南,当诸侯王。
恰恰好,戳在他心坎上。
“嗯,不错。”
曹冲站起身来,嘴角带笑,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阿母那边,自己去说。
为父就不插手了。”
曹冲起身时拍了拍衣袍下摆,顺手把女儿揽进怀里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甄宓和儿子曹叡四目相对。
甄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果然,当曹叡开口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太和殿的龙椅被殿外透进来的光镀上一层金边。
曹冲端坐在上头,嘴角挂着笑,目光扫过下方乌压压的人群。
殿内挤满了人,说话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今年秋天的乡试已经放榜,此刻站在殿中的,都是榜上有名的学子。
殿试这关,说白了就是让这群人亲眼见见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从此便算是天子门生。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朝廷要当面掂量掂量这些人的斤两——有没有人在之前的考试里动了手脚,靠人情或钱财混进来。
一甲取三人,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三十人,三甲三百人。
这三等加起来共三百三十三名,便是今年科举最终能入仕的全部人选。
剩下的,哪怕只差一名,也只能收拾包袱回乡。
一甲三人的前程最耀眼,可以直接补上县令的空缺。
二甲的人,要么去小县城当个县长,要么在大县做个县丞。
至于三甲,就得从最低等的郎官一步步往上爬。
除了这些新面孔,朝中的文武百官和太学的各家代表也全都到了场。
龙椅上的曹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咽了一只死苍蝇。
原因并不难猜。
今年中榜的人里,世家子弟连半成都不到。
十年前头一回开科取士的时候,世家子弟可是占了将近全部名额。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他们连半成都要保不住了。
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这才区区十年,风水就转了个大圈。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些年市井间流传的那些小说铺天盖地,不敢说人人都能读书认字,但至少河北河南一带,加上几座大城池里的百姓,基本上已经把常用字认了个七七八八。
人的脑子一旦开了窍,那可就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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