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桥石塌下去时,桥上还有二十三个人、九辆车。
回雁桥下的河水正值雨后,浑黄水浪撞在桥墩上。北货行三辆重车已经过去,只留下两道被压得极深的轮辙。后来的商旅挤在桥中央,前不敢进,后不敢退,牲口被裂声惊得不断踢踏。
晏清和落地便向桥头掷出四枚契钉。浅金色防御纹沿栏石展开,刚护住北侧,南侧又陷下半尺。
“桥阵不是自然衰竭。”他看着断续闪烁的阵光,“有人抽走了承重阵石。现在只能固定一边。”
“能撑多久?”姜明妩问。
“若所有车不动,一刻。一起动,三十息。”
桥上的人听见,顿时乱了。有人甩鞭要抢先过桥,后车又想倒退。两辆车在窄处一横,把步行的人全堵在中间。
姜明妩跳上桥头石栏,声音压过牲口嘶鸣:“都停!”
没人肯听一个陌生女子。最前面的车夫还在催马,她抄起路边一只空铜盆,重重砸在桥碑上。
“再动一辆,南侧先断。你们抢到前面的人,会替后面八辆车一起陪葬。”
这次,车夫的鞭子停了。
姜明妩用最快的速度扫过车辆。九辆车中,三辆运药苗,两辆载铁器,一辆空车,剩下三辆装布、陶器和粮。车重不同,牲口受惊程度也不同。若只按前后顺序走,重车经过最弱处时一定压垮桥面。
她扯下北货行邀请函外包纸的一角,在地上画桥。
“所有人先下车,能背的背,不能背的丢。空车第一辆,从南往北过;药苗拆成六担跟空车走。两辆铁器车原地卸货,铁件用布车的绳索分批拖。牲口蒙眼,一次只走两头。”
一个抱着瓷箱的商人急道:“我的货值两百灵石,摔了谁赔?”
“你可以抱着它留在桥上。”姜明妩看向他,“也可以先把命带过去,再回来核损。”
商人咬咬牙,终于把箱子交给两名脚夫。
晏清和的防御纹又暗了一寸。他单膝抵住桥头,右肩因持续供灵微微发颤。
“姜明妩。”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她全名,“南侧裂缝在向中段走。”
“我看见了。”
她把桥中央划成三段,每过一车便让所有人停下,听下一次裂声来自哪里。第一辆空车过去时,桥面下沉两寸;药苗分担走完,南侧裂缝停了片刻。轮到铁器时,原来的绳索承不住重量,刚拖出半丈便崩断。
一捆铁件朝桥沿滑去,后面的人尖叫着散开。姜明妩冲过去用木楔卡住车轮,又让四个人把两根车辕交叉压在铁捆前。她没有灵力,只能用重量和角度把下滑的力分开。木辕擦着石面发出刺耳声,终于在桥栏前停住。
“别抬!”她喝住想硬搬的人,“拆成小件,从栏石内侧传。”
人群开始按她的顺序动起来。原本互相争路的商旅被拆成三组:一组卸货,一组转运,一组护牲口。每通过五个人,晏清和便把防御纹向前挪一丈;他不能修桥,只能让正在承重的那一段暂时不碎。
第三辆布车通过时,一头驮兽突然挣脱眼罩,前蹄踏进裂缝。车夫想拽缰绳,反被拖倒。姜明妩没有让人围上去,先叫所有敲盆、喊叫的人闭嘴,再让陆续过桥的商旅把布匹堆成一道低墙,挡住驮兽能看见的水面。
她从药苗车上取来一把带泥的草根,放到兽鼻前,沿着布墙一点点向北引。驮兽闻见熟悉气味,挣扎减弱。两名车夫趁机垫入木板,把陷住的前蹄抬出来。
这一耽搁,防御纹又碎了一角。晏清和掌下渗出血,仍把契力压在桥梁内,没有催她快。姜明妩看见了,却只能把担心推到后面,继续报下一辆车的次序。
“瓷箱分人抱,车空过;粮车先拆最外层,减重三成;铁器绝不能再集中。”
命令落下,人群不再问她是谁。刚获救的车夫主动接过分组牌,帮她维持秩序。桥上的每个人都从等人救,变成了救下一辆车的一部分。
南岸只剩最后两辆车时,姜明妩在断石边发现一条异常轮印。
北货行重车的左轮曾在阵石槽旁停过。槽边留着新鲜撬痕,一片四角缺口的封蜡压在泥里,和采购邀请上的外包印形状一致。
有人不是恰好从危桥逃走,而是在过桥后取走阵石,想截断追路的人。
她用竹片连泥托起封蜡,又让最近的两名商旅见证封袋。取证耽误不到十息,桥中段却在此时整块下陷。
“都走!”晏清和厉声道。
最后一辆粮车还剩半车没卸。车主舍不得,死死拉着缰绳。姜明妩抽刀割断车套,把两头牲口放开,再把车轮前的木楔一脚踢掉。
粮车顺着倾斜桥面滑向断口,数十袋粮砸进河中,车身却撞偏了正在断裂的栏石,为最后三个人腾出一条窄路。
“跑!”
三人冲过桥头的同时,晏清和撤回南侧契钉。整段桥面在他们身后坠进河里,水浪卷着粮袋和碎石涌起数丈。
北侧半桥仍在,九辆车只保住七辆,所幸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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