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妩第二日先去看的不是誓册,是自己的住处。
她在青崖宗住了十年,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却装不满一只木箱。两套换洗衣裳,三册旧账,一把磨薄的算盘,还有一只从外务房带出来的缺口茶盏。过去她住哪间屋,只看哪里暂时没人、哪处离账房近。宗主一句调房,她当晚便能搬走。
第二批居住权登记开始时,商枝把最小的一间屋留在表上。
“东墙潮,窗纸得重糊,离厨房最远。”商枝说,“你不是总说按实际需求分?这间没人申请。”
“你在报复我让你交干燥间维护费?”
“我只是提醒代宗主,八十枚里没有给你留一座宫殿。”
姜明妩笑了一声,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旧床、一张窄桌,墙角还留着前人钉过木架的洞。好处是窗外正对水轮,坐在桌边便能看见水流。
她没有直接挑中,而是把这间屋同另外五间待修房一起挂到前殿。第二批没有准备金,只能由申请人先承担室内小修,宗门负责主墙和屋顶。七人申请,按家庭人数、现有拥挤程度和工作距离公开排序。
姜明妩的名字排在最后。
有人替她不平:“你每日最晚回去,住得远反而不方便。”
“方便不等于优先。”她说,“我一个人,现在也有屋檐。”
最终六间屋分出去五间,最潮的那间仍落到她手里。不是因为别人让,而是前五名都有更合适的选择。三方见证锁在午后落印,姜明妩与其他人一样签下三年优先居住、日常损耗自担、公共结构共修和离任后三十日搬迁的条款。
她还交出备用钥匙。
应急钥匙被装入薄木盒,盒口压三道不同颜色的封泥。以后哪怕她在屋里昏倒,也必须由两名见证人与一名轮值管事共同启封。若情况紧急到来不及,破封者须在一个时辰内补录原因。
姜明妩盯着那只盒子看了一会儿。
商枝问:“舍不得?”
“以前我总觉得钥匙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现在呢?”
“现在觉得,谁能开、什么时候能开,比藏在哪儿更重要。”
房屋登记并没有在落印后结束。
东墙的潮气比商枝说得重。段逢山拿木槌敲了几处,判定主墙不必推倒,但外侧排水沟必须另开半尺。公共结构由宗门负责,可那四枚应急修缮金只够补第一批房屋的突发漏雨,不能因为代宗主入住就先拿来挖沟。
姜明妩算了算自己的月钱,先付两枚中品灵石买石灰和旧瓦。挖沟的工时则与另外两户需要修排水的人合并,三家各出半日劳动,宗门只借工具。
右掌不宜握锄,她便负责测坡和记高度。商枝站在墙根撒干灰,看水迹向哪里渗;罗青麦尚未回山,厨房的人送来旧竹槽,恰好能接窗檐水。
有人路过,笑她当了代宗主还自己糊墙。
姜明妩用左手把石灰抹平:“不然让代表印来抹?”
“至少可以叫我们帮忙。”
“能。按工时记在我个人修缮账上,月底从我月钱扣。”
那人原本已经卷袖子,听见要算账反而愣了:“帮一下还收钱?”
“你今日帮我,明日别人也能叫你白帮。宗门刚把守井轮班写成有偿,不能换个屋子就忘了。”
最后对方还是帮了半个时辰,工钱只收一半,另一半明确写成自愿赠工。姜明妩把两种性质分开记,赠工也能随时撤回,不能拿来抵未来义务。
傍晚排水试过一次,墙根没有再积水。她的小木箱搬进屋,床脚却一高一低。姜明妩弯腰垫瓦片时右掌一抽,木箱险些落下,被商枝从后面托住。
“晏清和若在,大概会先问能不能替你搬。”商枝说。
“他不在,你也可以先问。”
“我已经搬了。”
“所以你不适合当恋人。”
商枝手一松,差点把箱子真砸到她脚上。
姜明妩笑着躲开,笑完才察觉自己把那个词说得太自然。她和晏清和还没有确认,甚至不知道那人准备以什么身份回来。可“恋人”两个字在狭小屋子里落下,并不让她想退。
她把晏清和留下的药布放进桌边抽屉,没有藏在箱底。若关系最终没有得到同一个答案,这东西也只是一卷药布;若答案相同,她不想再假装从未期待。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想起晏清和带走的西屋钥匙。
那把钥匙没有三方封签。它由她亲手推回他掌心,是一次私人选择,也有到期日。
商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客院,终于忍不住道:“水轮边风大?”
“什么?”
“你昨日下午回来,脸红得像吹了一路热风。”
姜明妩把登记册合上:“材料分拣师什么时候兼看面色了?”
“不兼。”商枝面不改色,“随口验货。”
姜明妩耳后又有一点发热。她抱着登记册走得很稳,到了无人处才抬手碰了碰唇角。
吻过不等于正式确认关系。
这句话是她亲口说的。可晏清和离开后,她发现“不等于”并不能让那两个吻变轻。水轮声、药味、他托住她脸侧的手,都比任何一份落印契书更难从脑中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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