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杀阵的余波尚未平息,谢砚肩头的箭伤还缠着层层纱布,摄政王府的请帖却已送到了太医署。烫金帖子上是萧墨言亲笔所书,邀他过府赏画。
“王爷说,谢医官日前受惊,特备薄酒压惊。”传话的管事垂手立在阶下,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谢砚指尖抚过请帖边缘,想起昨夜沈玉澜窝在他榻边嘟囔:“皇叔这时候请先生赏画,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少年帝王说话时,指尖在他未愈的伤口周围画圈,被他一针扎在虎穴上,委屈地缩回手吹了半天。
摄政王府的茶室幽静雅致,萧墨言正在煮水沏茶。见谢砚进来,他含笑示意对方坐在对面:“谢医官伤势可好些了?本王特意寻了些上好的金疮药。”
“劳王爷挂心。”谢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茶室墙壁挂着的《山河图》上。这幅前朝名画以青绿山水技法描绘大雍疆域,笔法精妙,气势恢宏。
萧墨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抚掌笑道:“谢医官好眼力。这《山河图》是先帝最爱的一幅,当年常挂在御书房。”他起身展开画轴,绵延山水在两人面前徐徐铺开。
“先帝在世时,常与本王在此处垂钓。”摄政王指尖点向画中某处,那里是天门山脚下的一湾清溪,“说来也巧,那地方离谢医官故乡不远。”
谢砚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王爷对先帝往事记得真切。”
“人老了,就爱回忆往事。”萧墨言叹息一声,手指沿着溪流向上,停在天门山主峰,“先帝常说,这山里有龙气。可惜当年天门一夜之间封山避世,再无人得见其真容。”
画上天门山云雾缭绕,谢砚却注意到那云雾的笔法有些特别——墨色深浅不一,隐约勾勒出山体内部的脉络。若非熟知天门山地形,绝看不出这竟是张龙脉舆图。
“先帝驾崩前,曾单独召见本王。”萧墨言忽然压低声音,“他说,若将来朝局动荡,可去天门山寻一位故人。”
谢砚指尖微顿,茶盏在手中轻轻一转:“王爷为何与下官说这些?”
萧墨言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谢医官何必自谦?那日春猎,你飞身救驾时用的身法,分明是天门绝学‘踏云步’。本王虽武艺不精,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茶室里一时寂静,只有煮水声咕嘟作响。谢砚放下茶盏,抬眸时眼底温润尽褪,只剩下凛冽锋芒:“王爷既然知晓下官身份,应当明白天门传人从不涉朝政。”
“是啊,天门传人向来超然物外。”萧墨言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盛放的红梅,“可谢医官不仅入了朝,还成了陛下的贴身医官。这其中的缘由,实在令人好奇。”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炬:“除非...陛下与天门有什么渊源?”
谢砚想起沈玉澜腕间那个鲜为人知的胎记,形状恰似天门山徽记。他微微一笑,重新斟了杯茶:“下官不过是恰巧考进太医院,又恰合了陛下眼缘罢了。”
“好一个恰巧。”萧墨言也不追问,回到画前指了指溪流一处转弯,“说来有趣,先帝最后一次在此垂钓时,钓上来个襁褓中的婴孩。那孩子脖颈后有颗红痣,漂亮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谢砚执壶的手稳稳当当,茶水半分未洒:“王爷故事讲得动人。”
“那孩子若是活着,应当与谢医官年纪相仿。”萧墨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先帝当年将他交给天门抚养,想必如今也该学成出山了。”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谢砚耳尖微动,听出是影煞特有的脚步声。看来小皇帝到底不放心,派了暗卫跟来。
萧墨言似乎也察觉到了,却故作不知。他卷起画轴,状若无意道:“谢医官觉得,若先帝知道如今陛下与你如此亲近,是会欣慰还是担忧?”
“先帝若在天有灵,当欣慰陛下得良臣辅佐。”谢砚起身施礼,“时辰不早,下官该回宫当值了。”
萧墨言也不挽留,亲自送他到府门。临别时忽然低声道:“告诉陛下,臣始终记得先帝托孤之重。”
回宫的路上,谢砚反复回味着摄政王最后那句话。马车行至宫门,远远就看见沈玉澜披着狐裘站在雪地里,脚边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先生去了好久。”少年帝王扑过来,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窝,“朕差点就要带御林军去抢人了。”
谢砚由着他胡闹,目光却落在随后赶来的影煞身上。暗卫微微点头,示意已经查清茶室周围的布置——果然埋伏着数十弓箭手。
“皇叔与先生聊了什么?”沈玉澜拽着他往寝宫走,语气状似随意,指尖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赏画,喝茶,忆先帝。”谢砚简略答道,感觉到身边人瞬间绷直了脊背。
沈玉澜屏退左右,将他按在榻上检查伤势。当看到纱布上渗出的血迹时,少年帝王眼圈一红:“朕就知道没好事!皇叔定是故意牵扯先生伤口...”
“陛下。”谢砚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先帝可曾与您提过天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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