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夜,云满刚接过半块饼,后队便有人喊了一声:“走水!”
她回头时,医车右轮底下已蹿起火苗。
那是一辆加了低篷的板车,两名伤者并排躺在薄褥上,脚边塞着药箱。阿荇坐在车尾沿,刚替一人解开旧药布。
马受惊扬蹄,拖着车猛地一窜。阿荇跌进车尾,药箱随之一滑,将她左脚挤在箱角与侧板之间。
云满冲过去,挥刀截断挽索,拉开辕边的系带。车夫拽着缰绳将马牵开,两名护卫随即抵住车辕。
“先抬伤者!”
阿荇忍痛把薄褥往外推。护卫掀起侧篷,托住一名伤者的肩腿,另两人从另一侧接走第二个。
云满绕到车尾,正要搬药箱,烧断的篷撑忽然往下一折。带火的篷布塌下来,将阿荇兜头盖住。
“别乱动!”
她扯过水桶旁的湿毡,往头肩一裹。
“云满!”
她循声抬眼。谢临舟已经到了车旁,指挥护卫以长杆挑住塌落的篷布,车尾撑开了一道空隙。
“从这里救,我让人撑着。”
“好!”
云满半跪上车尾,伏低身子探进去。塌下的篷布贴着脊背,她一手撑住车沿,用刀鞘撬开药箱,再将阿荇的脚从侧板边抽出。
阿荇疼得浑身一颤,手仍攥着怀里的小木匣。
“病册——”
“松手,先下来!”
云满把木匣拨向一旁,托着她腋下往后挪。车尾的护卫接住阿荇,将人抱下去。
云满撑住车沿要退,右袖却被断篷撑上的铁钩挂住。火沿着布边舔过来,她一刀割开袖口,俯身退出,颈侧擦过翘起的竹篾,顿时一阵刺痛。
“慢些,脚下有人接。”
谢临舟的声音就在身后。护卫扶住她左臂,待她双脚落地,他立刻以湿毡裹住她右肩,压灭袖上的余火。水顺着他的袖管淌下来。
“阿荇呢?”她喘着气问。
“母亲接过去了。”
“车上没人了。”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转头下令:“往后撤!以砂压火,邻车全移开。各队按名点人,不许离开守位!”
云满要往前走,他的手还按在她背上。
“我能走。”
那只手顿了顿,移到她左臂,扶她站稳。
一名护卫用长钩将车尾的小木匣扒下,扑灭匣角的火,抱了过来。匣盖已烧裂,里面的病册露出焦边。谢临舟让两名书吏一同接下,目光随即回到云满身上。
谢临舟问她伤在哪里,云满却只顾着找阿荇,走了两步才摸到颈边有血。
陈知微正在药箱旁招手,她过去坐下,将刀搁在脚边。谢临舟看她坐稳,回头去核各队人数。
火灭时,医车只剩半副架子。
阿荇的腿没有伤到骨头,两名护卫却添了新伤,一个吸了浓烟,始终咳喘,一个胸前被落下的火星烫起了水泡。陈知微留人照看,让人在腾空的粮车上铺好褥子,先安置他们,又把阿荇扶上另一辆车。药材与医簿另行收存。
云满探头看了一眼:“药箱别再挤着人放。”
谢临舟站在车旁,接过护卫搬来的药箱,放到另一辆车上。
“篷布两边卷起,别钉死。”
陈知微捏住云满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你也留点神给自己。”
药水碰上伤口,云满吸了口气。阿荇想替她扶住领口,伸过来的手却一直在抖。她索性攥住阿荇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篷子压下来的时候,我脚抽不动,还以为出不去了。”
云满伸出左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不是出来了么。”
阿荇紧紧握了她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半个时辰后,押队移到两里外的石地。罗校尉留下人守焦车,带回来一截烧剩的油布。
“不是灯翻了。火从轮轴里起,车夫说,傍晚刚换过油布。”
谢临舟用竹签拨开外层。油布里缝着一撮未燃尽的火绒,旁边还有半截浸油麻绳。
云满换好药过来,俯身闻了闻,又看向那条缝。
“有人拆开过。”
“领料的小卒呢?”谢临舟问。
罗校尉把人带来。小卒掌心全是汗:“从驿仓领的整卷,当众裁开,卑职没有往里放东西!”
“剩下的布取来。”
余料摊开,卷心果然还有一道细缝,颜色与油布相近,不扯开几乎看不出。车夫蹲下摸过,说这种锁边针常用来缝靴底,他们补油布不用。
罗校尉立即派人去查附近鞋铺,又封了驿仓同批存货。
“烧的是医车。”他盯着火绒,“他们连阿荇何时换药都知道?”
“未必。”云满道,“火从底下烧上来,那两个伤者又动不了。阿荇即便不在,他们也逃不掉。”
谢临舟翻出补给单,递给罗校尉。
“这一站要领油布,三日前便报了。对方只须在货里动手,等我们来取。”
“可偏偏用到医车上。”
“查分料的人。”
谢临舟将火绒放回瓷碟。
“罗校尉,医车加岗,往后的细项补给不再提前报,到站分处采买,入队先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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