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货呢?”
“停用,留样。经手人交地方巡检分开问。”
青砚抱着病册坐到灯下,一页页翻看:“十七页烧了边,有几处字没了。要不要照底本补全?”
“焦页封存。另抄一份,缺字标明出处,别填在旧纸上。”
青砚抱着册子去找干纸。云满站了一会儿,见这边没有要紧事,便去换掉烧破的外衣。
回来时,谢临舟正在改今夜的值守名单。
她从他手边抽出原来那张,找到自己的名字。后半夜,北面坡口,刚被一道墨线划去。
“那里换谁?”
“赵成。”
“他不认北边的岔路。白日探路是我去的。”
“带路的车夫随他一起。”
云满将名单放回去:“我只在坡口看着,不骑马来回跑。”
谢临舟停笔。
“今日不行。”
“师姑说伤口浅。”
“也说了今夜让你歇着。”
车轮旁放着她刚换下的衣裳,半截右袖已经没了,灰白的湿毡压在上面。谢临舟看了一眼,重新提笔,把赵成的名字写完。
“今夜已经换妥了。”
她看了他片刻:“成。”
云满拿起刀,往北面走。才走出几步,身后便响起挪凳子的声音。
她回头:“我去告诉赵成,右边那道车辙是进芦苇荡的。说完就回来。”
谢临舟站在灯下,没有再拦。
云满找到赵成,把坡口的岔路说了。北边白日过了运苇车,车辙深,正路反倒被草遮着。赵成听完,喊来车夫,借灯在地上画了个记号。
她等两人都记住,才往回走。
谢临舟还在原处,案上的纸已经收齐。他看见她,将身旁一只矮凳往外挪了挪。
云满坐下,刀横在膝头。
谁都没先开口。
陈知微端着一盆用过的药水从旁经过,叫谢临舟让一让。他起身替她移开挡路的木箱,待人过去,又坐回来。
云满看着盆里的血水泼进石缝,低声问:“那两个伤的,如何了?”
“喘得缓些了。母亲说今夜要留人看。”
她点头,拇指沿着刀鞘那截焦皮慢慢划过。划到一处凸起,她用指甲去挑,没挑下来。
灯边飞来一只小虫,撞了两回灯罩,落在纸上。云满伸指将它拨开,没有像往常那样再找句话逗他。
谢临舟也没有催她回车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朝他这边偏了偏,额角抵住他的右上臂。
谢临舟低下头。
“别动。”她闭着眼,“有点晕,坐一会儿。”
他伸出去取册子的手收了回来,叫近处的护卫去请陈知微。
陈知微过来问过头晕与胸闷,摸了脉,让她喝些水,歇在通风处。云满不肯挪,陈知微便把水碗递给谢临舟:“那就在这儿。若还恶心,立刻叫我。”
云满喝了水,将碗放下,又靠回原处。谢临舟侧身替她挡住迎面的灯光,只把需要看的纸移到另一边。
青砚回来交册子,他抬起手,让青砚放到案上。
纸张落下的声音很轻。
罗校尉回来时,也先在两步外停了停。
云满睁开眼,坐直了:“说吧。”
罗校尉带回了鞋铺的消息:掌柜失踪,妻子说前夜曾有两个持差牌的人来找他,铺里留着同色缝线和火绒。
谢临舟道:“先找人。查差牌从何处来。”
罗校尉应下,又道:“车夫也查了。医车轴涩,常比别的车多领油布,驿仓的人都知道。分料的小卒照旧例先给了医车。”
云满皱起眉。
“他们连车号都不用问。”
谢临舟看向火光照不到的官道:“把沿途已报的补给单拿来。明早用的也查。”
青砚很快翻出下一站的文书,最上面一行写着官桥以北备料,六月二十七日辰时交割。
纸刚放下,车阵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去前路探查的护卫下了马,鞋底沾着河泥。
“罗校尉,桥那边不对。当地人说春汛坏过半边,平日还能走。可今夜桥上有人提灯,属下一靠近,那人便灭灯跑了。”
“看清做什么没有?”
护卫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展开,里头裹着一枚湿冷的长铁钉。
“桥头捡的。钉身有旧锈,拔痕是新的。”
谢临舟拿起了那张已经送出三日的补给单。云满低头看着桌上的铁钉,没有去拿脚边的刀。
纸上,过桥的时辰写得清清楚楚。
“传前哨,封住桥口。”他道,“天亮验桥,重车不得先上。”
罗校尉领命去点人,赵成也带着车夫出了营。云满目送他们走远,重新坐稳。
灯影下,那枚桥钉压住了“辰时”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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