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许大茂的转正通知贴在了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厂办的小王拎着浆糊桶,鼻子冻得通红,一边往布告栏上刷浆糊一边冲后厨喊:“小许师傅,你的通知——正式工了!”浆糊在冷风里结了层薄冰碴,小王贴完通知把手揣进袖筒里跺着脚跑了。
许大茂正在灶台前切菜,听见这嗓子,手里的刀没停。倒是老张头先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通知从玻璃框里拿出来,端端正正递到灶台上。“三十五块一个月,享受正式工待遇。还有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娄厂长让厂办额外批的。上回那批菜籽油的事,厂里核算过了,二十块钱奖金。”
许大茂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红纸包朝老张头鞠了一躬。“张师傅,晚上我请客。鸿宾楼叫一桌菜送来,大家一块儿吃。”
老张头摆摆手:“菜可以叫,钱不用你出。食堂的规矩,徒弟转正,师傅请客。”
旁边几个帮厨已经开始起哄了。小李把蒸箱的铁门哐当一推:“张师傅难得大方一回!”另一个切墩的师傅从案板后面探出头:“小许师傅你别跟他客气,他上回私房钱被他老伴儿搜出来,藏在米缸里那二十块钱现在还没花出去呢!”老张头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就你话多!今晚吃饭你负责洗碗。”后厨里笑成一团,许大茂站在灶台边,把那个红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塞进工服最里面的口袋。扣上扣子时手指肚碰到那串钥匙的轮廓,他顿了顿,继续切菜。夕阳从西窗外斜斜打进来,灶台上那排调料罐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很安静。
转正的消息传到四合院,是在当天傍晚。阎埠贵照例是第一个知道的。他从前院追到中院,手里捏着一张被折了三折的厂部通告,鼻梁上那副老花镜还没来得及摘,镜片上还映着夕阳的余光。“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上个月我就说大茂迟早要转正——你们还不信!”他把通告展开,指着上面“许大茂”三个字,指尖点在纸面上,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正在中院水池边洗衣服的刘海中也凑了过来,肥皂沫还沾在手背上。他看了一眼通告上的红章,沉默了片刻,才问:“老许家大小子,最近在厂里是不是干了什么大事?”语气比平时轻了三分,像是在打听,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阎埠贵把通告折好放进兜里,压低声音说:“上个月食堂菜籽油断了货,是他从娄厂长家亲戚的渠道里牵线补上来的。厂长亲自批的奖励。还不止这个——三车间那台趴窝的苏联老床子,人家冲压车间焊工都没辙,他过去不到半天就修好了。主轴没拆,用他年轻娃子发明的什么法子把轴承切开了,一分一毫没伤到主轴。厂长点名让他牵头成立设备维护组——跨车间调人,不走人事流程,报厂办备案。这种先例至少好多年没开过了。”
刘海中把肥皂沫在裤子上蹭了蹭,动作慢了半拍。易中海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指头了,也没往嘴里送。他的眼神在那张通告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到中院对面许家的门上。那扇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一层昏黄的灯色。他把烟掐进石墩边的灰尘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回屋了。
何雨水端着菜盆从后院跑出来时,正好撞上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院。她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两颊上还沾着一小片煤灰,看起来像是跑之前使劲搓过脸。她把菜盆往水池边一放,几步跑到许大茂跟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大茂哥,你转正了?”她问得又急又快,像是这句话憋了一整天,再不问出来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了。
许大茂把自行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递给她。“嗯。今天刚下的通知。这个是食堂发的酱肉,晚上给柱哥带一份。”
何雨水双手接过油纸包抱在胸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到许大茂手里。“我抄的课文。你说要检查的。”然后跑了。
许大茂展开那张纸——是她抄的俄语课文,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有几个单词的卷舌音下面还标了小小的数字,那是他教她的音标口诀。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推门进屋。屋里灯已经亮了。他娘刘翠兰正靠在床头缝衣服,针线笸箩搁在膝上。灶台上温着一锅汤,火苗拧到最小,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许大茂把工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妈,我转正了。以后三十五块钱一个月。”他在床边坐下。
刘翠兰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针线放到笸箩里,拉过许大茂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切菜多年磨出来的茧子,手背上几道旧刀痕,手心里还留着灶台烫过的疤。她轻轻按了按那些疤和老茧,良久,只说了两个字。“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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