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秦漫雪熬了一整夜。实验仪器的运转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排风扇呼呼地吹,后脖颈上的汗毛被气流压得贴着皮肤。空气里弥漫着设备散热后那种干燥的焦味,混着消毒液残余的凉意,吸一口嗓子眼发紧。秦漫雪站在显示屏前,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两只手的手指分别掐着对侧的袖口,屏幕上的数据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坐标轴,红的绿的,像一把一把撒出去的碎玻璃渣子。
8号楼。备份样本。X射线衍射结果。
她没回头。你过来看。
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陆深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脆响,睡得太少,关节僵得像生了锈的螺栓。走到屏幕前,两组数据并排摆着,左边6号楼,右边8号楼,参数列得整整齐齐。秦漫雪把对比窗口拉到最大,光标在两列数字之间跳来跳去,每跳一下她的眉心就收紧一分。
抗压强度实测值。秦漫雪的指尖点在屏幕右下角的统计表上,指甲边缘被键盘磨得发亮。8号楼三组样本,第一组百分之六十一,第二组百分之五十七,第三组百分之五十五。平均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五十八。比6号楼还低三个百分点。
停了。房间里只有仪器风扇的嗡嗡声。陆深张了张嘴,又闭上。
窗外马路上的车已经多起来了,太阳晒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打进来晃眼。陆深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腹压着铝合金边框的凉气。不只是6号楼。8号楼更差。
矿物组成分析。秦漫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新页面弹出来。6号楼和8号楼样本的硅酸三钙含量曲线,叠在一起看。
两条曲线。一条红的一条蓝的。几乎是同一条线。
眉心那条竖纹又出来了。陆深盯着屏幕,他一紧张就皱那个位置,自己控制不住。做相关分析。
回车键按下去。三秒钟。屏幕刷了一下。
相关系数矩阵铺满了视野。零点九九七。零点九九八。零点九九九。所有样本间的相关系数全在零点九九三以上,这个数字太高了,高得不正常,不同批次的混凝土不可能跑出这种数据,除非是同一个罐子里出来的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台边缘,指甲嵌进铝合金的缝隙里,指尖发白。
这些样本,秦漫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来自同一个搅拌站。
窗外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很远,分不清是鸟叫还是金属热胀冷缩。
同一个搅拌站。同一套造假配比方案。两组样本的水泥矿物组成图谱被叠在一起用图像比对软件跑了三遍,结果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排气扇的低沉噪音——十二组样本,C3S全部偏低八到十个百分点,C2S相应偏高,铝酸三钙含量异常,所有特征在6号楼和8号楼的样本中完全一致,一丝偏差都没有。
纸杯被搁在窗台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同一个站?陈铁柱粗哑的嗓音从窗边传过来。
同一个站。同一套配比。同一批料。秦漫雪没看他,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没人接话。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振动,低沉的震动,从脚底往上窜。
纸杯被重新拿起来捏了一下,杯壁凹进去一道,水从裂缝里溢出来淌在裤腿上也没人擦。他妈的,我九八年在工兵连修过一座桥,那批混凝土标号不够,桥没通车就裂了,连长背了处分,我做了三年噩梦,我媳妇儿说我半夜喊梦话骂人。纸杯被攥扁了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闷响。现在你告诉我不是一个工地,是他妈整个小区?十二栋楼?四千多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搞什么呢这是?我说这帮人咋就这么黑呢,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儿,他妈的睡得着觉吗?
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光线灰蒙蒙的,没什么温度。金和小区的楼群在光线里一排排立着,影子整齐地投在路面上,远远看去跟积木似的。十二栋楼。一样的施工方,一样的供应商,一样的配比。陆深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水是温的,喝了一口搁在台面上,杯底留着一圈干了一半的水渍。
竣工资料被调出来了,施工方恒基建设,混凝土供应商鑫源建材,新区2019年开工2021年交付,十二栋楼分三批验收。秦漫雪往下翻了翻材料清单和供应商台账,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得很快。鑫源建材从2019年3月开始供料,一直到2021年5月最后一批浇筑,中间没换过供应商,一次都没有。所有标号,从C25到C40,全是他们出的。她抬起头看了陆深一眼。问题样本远不止6号楼和8号楼。这套造假配比方案就是整个项目的标准操作,不是一两根柱子出了问题,是从搅拌站到现场浇筑每一个环节都在照着那个方案来。
十二栋楼。椅背发出一声轻响。陆深仰头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灯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振。一千四百多户。四千多人。
不是事故。是一颗已经交付入住的定时炸弹。从外面看,瓷砖贴得整整齐齐,外墙刷得白白净净,小区门口还立着品质楼盘的广告牌。住户不知道脚底下的混凝土是什么标号,只知道搬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新墙的味道。四千多个人每天在里面吃饭睡觉看电视吵架辅导孩子写作业,脚底下踩着的楼板是拿不合格的混凝土浇出来的,承重柱里的钢筋被不达标的灰浆裹着,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到时候裂缝从墙角爬上来,楼板往下坠,承重柱一根一根地酥掉,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哪一栋楼会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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