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管局的车,是陆鼎特意安排的。
理由说得客气,说秦先生一夜没合眼,身子乏,派辆车送一程。可秦胤听得出那底下还有一层意思。金虎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他这么个一夜踏平三百年道门的人物,异管局放心不下他独自晃荡回去。护送回去,是好意,也是看着他别乱跑。
秦胤没拒绝。他是真乏了,吞龙那一场凶险,把他的魂魄和身子都熬到了极限,眼下鬼气是满的,那具肉身却饿得发慌,正闹着要吃饭。
他坐进后座,闭上眼,打算睡一路。
开车的是个异管局编制的年轻司机,姓李,二十出头,昨夜跟着车队上的山。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那个闭着眼的年轻人。
就这么一眼,他的后颈就开始冒汗。
这位,就是昨夜那个。破了金虎山三百年护山大阵的那个,从地宫里吞了一头龙上来的那个,一招把五阶中期的钟掌门打成活死人的那个。小李开了三年车,接送过分局里大大小小的能人,可从没哪一位,让他坐在驾驶座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没忍住,又瞟了一眼。
后座那人还闭着眼,面无表情,安静得像尊石像。袖口里,隐约有一道青紫色的斑纹。
小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好奇和害怕,搅成了一团。他第三次抬眼,往后视镜里看。
就在这一眼的工夫,前头那辆车,刹车了。
“哐当”一声闷响。
小李一脚油门没收住,车头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前车的屁股上。
秦胤的身子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他睁开眼。
前面那辆车,是一辆黑色的大越野,车标他不认得,但那一身锃亮的漆和扎实的用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一下追尾,把人家的后保险杠撞掉了一块,尾灯也碎了,连带着尾门都瘪进去一道。
小李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完了完了……”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声音都抖了,“这车……这车看着就老贵了……”
前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绕着自己车的屁股转了一圈,越看脸色越黑,最后一巴掌拍在瘪了的尾门上。
“哎哟我的妈呀!”花衬衫嗓门震天,“你会不会开车啊!知道这是什么车吗?进口的!这一套尾门带雷达,原厂件,没有八万下不来!”
围观的人,一下就围上来了。
秦胤皱了皱眉。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不是钱,是人。
乌泱泱的一圈人围上来,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秦胤这两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还被人举着手机录的场面。
小李已经急得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手抖着拨陆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陆鼎此刻正在金虎山,对着满坑的白骨、一地的伤员,和接管整座山门的烂账,焦头烂额。一个外勤司机的电话,他实在腾不出手。
“陆组长不接……”小李举着手机,欲哭无泪,“秦先生,我……我身上没那么多钱,要不您再等等,我再打打……”
花衬衫不干了:“等什么等!现在就赔!我赶着办事呢!八万,少一分不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两个人举起了手机。
秦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被几十个举着手机的活人围在马路中央,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叫做烦躁的情绪。
他掏出了手机。
“扫码。”秦胤对花衬衫说,声音很平。
花衬衫一愣,随即喜笑颜开,麻利地掏出了收款码。
秦胤盯着那个数字,输了。
他本想还个价。这种讹人的勾当他见得多了,那尾门撞成那样,三万顶天。可他抬眼一看,围观的人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嘴里还念叨着“哎这小伙子是不是有钱啊”。
五万,是他这两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抠下来攒的。接单驱鬼的钱总是比谈好的给的少,他给江清澜处理祖宅没要钱,给陆鼎打配合是另算的账,他这具身子修修补补的开销又大得吓人。这五万,是他全部家当里,结结实实的大半。
“滴”的一声,到账。
花衬衫喜滋滋地揣起手机,连句道谢都欠奉,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了。
秦胤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意识海里,秦广王那阵憋着的、幸灾乐祸的笑声,终于没忍住,“咳咳”两声漏了出来。
“五万。”老阎罗悠悠道,“孤当年坐镇第一殿,判一桩冤案,也不过赏阳间苦主纹银百两。你倒好,赔一个铁皮盒子,赔出去这么些。”
“闭嘴。”秦胤难得地,回了他两个字。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前头那一下追尾,把异管局这辆车的水箱也撞漏了,前盖下头正地冒着白烟,开不动了。
小李探出头,满脸愧疚:“秦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再叫辆车,您稍等,我陪您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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