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挂钟响了一下。那声音极闷,像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郑耀先和徐百川站在毛人凤办公室外,谁也没再说话。有几个穿军便服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看见郑耀先,都低了低头,像避着什么。徐百川低声说:“进去以后,陆中会咬你昨晚在码头出现。内务处的人也在。戴先生今天不会来。毛人凤主持。你说话别太冲。有些事,交给旁人替你接。”郑耀先说:“没人能替我接。我人到了,话就只能自己说。”徐百川看他一眼,没再劝。
约莫九点,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来请他们进会议室。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门一推开,一股极浓的烟味涌出来。郑耀先走进去,看见毛人凤坐在长桌北首。他穿着灰呢中山装,头发梳得极整齐,脸上的笑极淡。陆中坐在他右手边,正低声跟旁边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郑耀先见过,是内务处赵康年。再往下,还有几个生面孔,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徐百川坐到了西侧。郑耀先坐在他旁边。他没有看陆中,只把帽子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毛人凤见人到齐,轻轻咳了一声,说:“今天碰头,就说码头爆炸的事。昨天夜里,南岸储奇门码头后面一排木屋中突然起火爆炸,死了一个女人,伤者数人。卫戍区和警察局都报了。戴先生让我先问清楚。特别行动处最近在查电台案,也在这片地方活动。郑组长刚从上海回来,处里的外勤你都带着。所以今天请你来,把事情说清楚。”他说得平缓,像在布置一件极平常的事。郑耀先却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在把他往“始作俑者”的位置上推。他坐得笔直,先朝毛人凤点头,说:“我昨天夜里确实在码头附近。特别行动处跟的是一条从南岸下浩延伸到储奇门码头的电台交通线。昨晚我们接到线报,说码头后有临时交接。我带人过去。人没进屋,木屋就炸了。我们的人也有伤。爆炸不是我们引起的,是有人提前埋了炸药。”陆中在旁轻笑一声,说:“郑组长,你说是别人埋的。可那木屋爆炸前,有人看见你们的人追着一个女人往江边跑。屋子一炸,那女人也死了。你们是去抓人的,还是去灭口的?”郑耀先转向他,说:“陆特派员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说法的?人在现场之外,倒比我们站得还近。”陆中脸色微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有现场目击证人。”郑耀先说:“目击证人是谁?让他进来,当面把看到的说一遍。”陆中说:“人自然会给内务处做笔录。不是给你。”郑耀先说:“那就请内务处去查。我们追的那个女人,是嫌疑人。她手里提着的包袱里,装的是和潜伏组有关的东西。她背后的木屋里有炸药,说明早就有人要把我们和那女人一起炸掉。这个道理不难懂。如果我想灭口,不会蠢到把炸药埋在自己脚下。”赵康年这时插话:“郑组长,现场有爆炸残留。内务处初步判断是军用炸药。你们特别行动处有没有这种炸药?”郑耀先说:“特别行动处有。整个军统都有。赵科长如果按炸药来源倒推,不如把局本部所有领过炸药的人都查一遍。包括我们处,也包括内务处。”赵康年面色一僵。徐百川在旁说:“老六昨晚带的是三个人。两个行动队员,加他。他们没有携带炸药。而且爆炸发生时,他们已经退到三十步外。这是码头一个值夜老头看见的。”陆中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前倾:“徐站长,你这话是替郑组长作保?”徐百川说:“我不是作保。我是说事实。陆特派员如果有别的证据,就摆到桌面上。”陆中看了毛人凤一眼。毛人凤不动声色,只端起茶杯慢慢喝。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
片刻后,毛人凤放下茶杯,说:“爆炸的事,内务处继续查。今天不急着定论。但还有一件事,要请郑组长解释。你回到重庆以后,在化龙桥、临江门、南岸一带频繁更换落脚点。局里安排你去特别行动处,你不常住。却经常在秦昌茶馆一带出现。那地方是复杂地区。有人反映你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郑耀先知道这是第二刀。他早有准备,说:“秦昌茶馆是我们一个外线点。徐站长知道。我在那里是为了便于和南岸外线接头。电台案的关键线索在江边。我从那里出发,比从特别行动处出发少走二十分钟。至于不明身份的人,我接触的全是处里派出的外线和江边码头的眼线。如果毛先生要名单,我可以一个个写出来。”毛人凤没说话。陆中又接过话:“那叶素芬和她女儿的死呢?你的人在石板溪后巷盯了她好几天。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们逼得太紧,对方才灭的口?”郑耀先迎上他的目光,说:“叶素芬和她女儿死在自己屋里。法医如果验过,应该知道是中毒。不是我们。是有人怕她开口。陆特派员一回来就对这些细节这么清楚,倒是让我佩服。不过我也想问一句:陆特派员在上海时,跟张士超密会两次。张士超是我上海站副站长,也是毛先生的人。你们谈了什么,和这次重庆电台案有没有关系?”他这话一出,陆中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微微侧了侧身子。徐百川也坐得更直。毛人凤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随即恢复。郑耀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查陆特派员。只是提醒大家,重庆这盘棋,现在不只有军统的眼睛。上海方向来的风,也未必干净。”陆中猛地拍了下桌子:“郑耀先,你什么意思?”郑耀先平静地说:“我是说,吴世宝已经带人从上海到汉口了。如果陆特派员在上海的工作真的那么周全,这件事为什么我们是从别处知道的?”陆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毛人凤这时摆摆手:“好了。今天不是论上海的事。陆中刚从上海回来,很多情况还没交接。郑组长也别把外头的传言带到会上来。”郑耀先点点头,没再乘胜。他知道这一下已经够了。他要让陆中知道,自己不是案板上任人切的鱼。你能从上海带材料来,我也能从上海翻底子。但他也明白,这一来,他和陆中之间的暗斗已经彻底翻到明面上。毛人凤不会再给他缓冲。戴笠那边只能看结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风筝传奇请大家收藏:(m.2yq.org)风筝传奇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