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擎去的是许家。
许家在A市城东有一栋老宅，青砖灰瓦，院子很大，里面种了两棵银杏树，据说是许妄太爷爷那辈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时擎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许家的管家已经等在门外了，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管家把他领进正厅，许妄的父亲许仲河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着。
许仲河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脸上皱纹很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的眉眼和许妄很像，凌厉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但比许妄多了几十年岁月磨出来的圆滑。
“时营长，稀客。”许仲河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请坐请坐。”
时擎没有握他的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脊背挺直，姿态算不上放松，但也算不上刻意。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许总，我今天来，是跟您说一件事。”
许仲河的笑容不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但他看着对面这个比他小了一轮的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不是怕，是忌惮。
那种忌惮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不是因为时家比他许家高了多少层级，是因为对方坐在那里的姿态。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不动，但你知道它不会退。
“您儿子做了什么，您应该知道了。”时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仲河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了。”
时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凶，但许仲河的手顿了一下。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谈判过无数次，压过别人的价，被人压过价，见过虚张声势的，也见过真敢掀桌子的。
但时擎的眼神不是要掀桌子，是要把整张桌子连同这间屋子一起拆了，而且他做得到。
许仲河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营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真正开始认真对待的姿态，“您说，怎么办。”
“送出国。”时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越远越好。不要再让她看见。”
许仲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时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放在桌上，是许妄那晚抽的那个牌子。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厅。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两只干枯的手，什么都没抓住。时擎走出许家大门的时候，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照片，删干净。”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林淼淼不知道时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等，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电视里的节目播完了一轮又一轮，等到周妩催她上楼睡觉催了三次。她说“我再坐一会儿”，周妩就没有再催了。
她抱着那个空了的汤碗，手指在碗沿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门响了。
她猛地抬起头。时擎站在玄关，正在换鞋。他换好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困意，又带着一点不肯去睡的倔强。
她抱着那个空碗，头发散着，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株被人养在窗台上的小花，到了夜里也不肯合拢花瓣，还固执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开着。
时擎走过来，把她怀里的空碗拿走，放在茶几上，“怎么还不睡。”
“等你。”林淼淼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的沙哑。
时擎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捧羽毛。
时擎把她抱上楼，抱进她的房间，放在床上。
她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子被他拉上来，盖到下巴。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
林淼淼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滑过的触感，感觉到他起身时带起的那一阵风，风里有他身上皂角和烟草的味道。
她在那股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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