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天上挂着两个半月亮，但因为云层遮挡的缘故，墓园此时陷入无光的昏暗。
但唯独墓碑上，银色的月华穿透云层的缝隙浇灌而下，像是起霜了一样。
利兹停下了回忆，伸出手徒劳地擦拭不存在的霜花。
“他是怎么死的？”
威廉没有安慰，像是参加病例汇报一样，平静地询问细节。
“真是，一点都不温柔。”
利兹抱怨了一句，但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我当时被软禁在王宫，相关情况都是事后听说的。
“据说阿方索突然发高烧，头痛、呕吐、腹泻，快速虚弱，医生束手无策，在第三天骤然死去。”
听起来像急性感染性休克，首发是消化系统或者神经系统。
“发病的只有他吗？周围人有没有类似情况？”
利兹应该是做过调查的，回答起来毫无犹豫：
“没有。医生说像是瘟疫，但当时军中并无其他病例。贡萨洛那时也在，说阿方索之前没有接触过类似病人，发病前也没有先兆。”
非传染性的，而且没先兆，神经系统急性感染的可能性就小不少。
“食物中毒呢？”
消化系统的急性感染，诱因多半与饮食相关。
“当时身处军营，阿方索吃的食物，与周围人基本是相同的，没有这方面的报告。”
利兹犹豫了一下，“但是有个传闻，说某个贵族向阿方索进献了一条虹鳟鱼。我事后多方调查，却无法证实。”
虹鳟鱼是常见食材，没听说有毒性。
没有其他的食物中毒报告，说明食物储存、加工环节并无太大问题，摄入保存不当的食物，引起消化系统急性感染的可能性也减小了。
“所以你怀疑‘虹鳟鱼’是有人刻意投毒？”
虽说线索很少，但阿方索的死确有蹊跷，而且时间点太凑巧了。
利兹之前说的是，“谁杀了他”，说明她也有这方面的怀疑。
“我不知道。”
利兹露出前所未有的无助表情，
“医生的结论是病死，调查的结果也是如此。
“但贵族们一口咬定，是恩里克王兄的人下的手。王兄虽然否认，却迫于形势，没敢很强硬。”
确实，谁受益，谁最有嫌疑。即使阿方索只是意外病故，贵族们也要把谋杀坐实，至于真相本身反而不重要。
利兹谈起那些贵族，始终有一层疏离，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点。
“或许只是病故，或许是谋杀。
“可能是王兄亲自下的命令，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此讨好王兄。
“也说不定是反对派贵族下的手，好借此向王兄发难，或者借此转投阵营。”
或许直接认定是国王下的手反而比较轻松，但利兹没有任怒气冲昏头脑，冷静得可怕，一条一条列出所有的可能性。
可这份冰冷大概只是外壳，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弟弟死的时候没能在身边，事后调查缺乏线索，考虑动机则是所有人都有嫌疑。
她选择死灵法术，已经是溺水之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缺乏线索威廉也是一样的，仅凭这几句回忆，他也对这桩发生在一年前的悬案没有头绪。
犹豫再三，他暂停追问细节，再问下去，这孩子要撑不住了。
云层移动，重新落下的月光笼罩在她身上，皮肤看起来是半透明的。
威廉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气场十足的“副手”，是这么纤细。
“需要帮忙吗？你学习死灵法术太激进了，负能量侵蚀有点严重。”
皮肤透明并不完全是错觉，威廉能感受到她的魔力运行有很多不均衡的地方。
从其他学派强行转为死灵法师，暂时还没有一般中环死灵法师的负能量抗性，但施法能力却超过低环。本来该多点耐心的，但她显然等不及。
所以初见面时她把自己包裹成天线宝宝，很大程度应该是为了掩饰侵蚀和负能量的气息。
威廉一直心知肚明，但不好干涉同行。只是现在觉得，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利兹勉强地笑笑，却是摇摇头：“我还想再坚持坚持。”
如果威廉出手帮助她消除负能量侵蚀，等于是把她的死灵法师转化进度清零。
“倔丫头。”
利兹虚幻的笑容中竟是透出一丝俏皮：“这是在关心我？”
威廉有些不耐烦，继续口出恶言：“麻烦的女人。”
这么一打岔，她倒是恢复了些许平静，有心情把利兹的奇幻冒险·青春篇讲完。
“阿方索死后，贵族们打算把我立为女王，直接向王兄发起内战。
“我拒绝了。真相不明，而且我不想当他们的傀儡。
“所以我借他们的‘势’，逼迫王兄让步，协定我成为继承人。
“阿方索想做却已经没法做到的事，我想替他完成。”
这就是青春篇的真结局了。怪不得她之前飒爽登场时，自称王位法定继承人。
“软禁，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利兹像是嘲讽一样撇撇嘴角：
“这也是协定的一部分。
“为了防止贵族们拥立我起兵，我必须置于王兄的‘保护’下。
“在贵族们看来确实是软禁，但这其实也是我自己的意思。或许在‘敌人’这边，我反而更安全。
“而且，与阿方索不同，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像这次王室北撤，我不打算跟随，就自行离开了。”
威廉点点头，这个迷雾重重的家伙，到此为止总算揭下了所有的神秘面纱。
利兹看着他的表情，打趣道：
“交底到这种程度，总该满意了吧？不准再说我‘叛徒’了。”
好吧，是内情复杂的叛徒。
“呼~说出来轻松多了，虽然听众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利兹的表情清爽多了，最后看了一眼阿方索的墓碑，就打算离开。
“你放弃当‘自由的魔女’了？”
利兹脚步一滞：“没办法啊，我要成为女王。
“我本来还在犹豫的，但一想到绝不能把国家交给你这家伙，终于能下定决心。
“所以，还得跟你说声，谢谢。”
威廉觉得很是别扭，被道谢了却一点都不开心。
“你就这么走了？”
他拍拍墓碑，“不挖开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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