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族的安全屋藏在两座沙丘之间的凹地里,从外面看像一块被风打磨过的土台,和周围的沙地几乎一个颜色。走近了才发现有一道极窄的门,门板是整块胡杨木,上面刷了一层混着细沙的胶,摸上去像岩石。
探子敲了三下,又停了一下,再敲两下。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一只干瘦的手,扬了扬,示意他们进去。
屋内很小,用沙砖砌成半圆形,像一口扣在沙里的碗。四壁各有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挑得极短,火苗只有黄豆大,摇着极淡的光。地当中铺着几块旧毡毯,上面摆着两个陶壶和几个粗碗。
“水和干粮。别点大灯,夜里风大,光会露出去。”开门的老人说。他约莫六十来岁,脸被风沙磨得发亮,声音沙哑,身上穿着古族西路的灰袍,已经很旧了。
苏阿姑朝他点点头:“老乌,还守在这儿。”
“守了十六年了。”老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你上次来是前年,带了一包烟叶。”
“这次没有。”苏阿姑说,“下次补你。”
“下次还有下次。”老乌摆摆手,从墙角摸出两个粗陶杯,倒了两杯水,先递给沈灵和紫妍,“姑娘先喝。水是昨天新打的,甜。”
紫妍接过,一口灌了。水确实极甜,像掺了一滴极稀的蜜,从喉咙凉到胃。她抹了抹嘴,问:“有吃的吗?”
“烤饼。”老乌从炉灰里扒出几张极干的饼,“就着水吃。肉没有,这地方除了沙蝎没别的活物。”
紫妍接过饼,掰开分了一半给沈灵。沈灵小口吃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她注意到西边墙上挂着一串极旧的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最下面一块还是空的。
“那些是以前来过的人。”老乌见她在看,低声道,“每来一批,刻一块。十六年,这屋里住过一百多号人。有的去了西漠深处没回来,有的回了古族。”
“空的那块是给我们的?”夕日问。
“刻不刻随你。”老乌说,“不是每拨人都留名。”
夕日走到那面墙前,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沈灵看见了,从袖里取出一把小刀递过去。夕日想了想,在最下面那块空木牌上极轻极慢地刻了三个字:夕日林。
“爹的名字刻过吗?”他问老乌。
老乌眯着眼想了想:“林重?他没来过这儿。你爹当年走的是北线,不经过西漠。”
夕日把刀还给沈灵,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角,把旧刀解下来,靠着墙坐下。眼睛没有闭上,只盯着对面墙上那串木牌看。那些名字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排极小的碑。
萧辰和老乌聊了几句西漠的路况。老乌对西漠的熟悉程度极高,哪条沙脊下埋着碎石路、哪片戈壁有暗流、哪处沙丘会因北风移动,他都讲得极清楚。萧辰把推演石板放在膝头,一边听一边画。
“从这儿往东,走北线,两天半能出西漠。”老乌用指头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出漠后进黑角域西缘,那一段最近不太平。前些天有打斗的痕迹,大片的,像阵法炸开的坑。你们要经过的话,天黑前最好绕到南边那条废商道。”
“废商道还能走?”苏阿姑问。
“能。商道废了二十来年,草把路基顶烂了,但地实。大车不行,人走没问题。绕一个时辰,少很多麻烦。”老乌说着抬头看了看萧辰,“你们往乌坦城走,黑角域是必经路。最近黑角域里多了不少外来的眼线,魂感很杂。几个老门派的探子都缩了。”
“金家的眼线?”萧辰问。
老乌没正面答,只把水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呷了一口:“眼睛多得很,分不清是哪家的。你这位朋友——”他指了指萧辰身上的混沌影袍,“袍子是好东西,但天暗了还赶路的话,最好把气再收一收。斗尊在这里不稀奇,斗尊巅峰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能过空间通道的人。”
萧辰明白他的意思。天域到斗气大陆的空间通道极不稳定,能安然通过的人,要么修为极高,要么身上有特殊手段。他们这行人很容易被人盯上。
“知道了。”萧辰把最后一笔画完。石板上已经是一张极详细的路线图,从沙屋到黑角域南侧废商道,再绕到迦南学院外沿。
夜里轮值守夜。老乌说不用他们守,十六年他都是自己守整夜。但夕日还是站了出来。
“我守前半夜。”他说,“我不困。”
萧辰没有阻止。夕日一个人上了屋顶。沙屋的顶很平,铺着浸了胶的毡毯,风一吹,边缘啪啪地响。他坐在那里,旧刀横在腿上,像一截被月光照亮的木。
斗气大陆的月很亮,比天域北荒的月亮清得多,像有人用极净的水把天擦过了。夕日把怀中的木盒取出来,放在膝头。半朵五色花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花瓣上的五种颜色比白天更清晰,像在呼吸。
“你也睡不着?”紫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轻手轻脚地坐到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张烤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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