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夕日说。
紫妍不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远方的沙丘在月光下像一头头伏着的兽。风从西边来,带着细沙,像无数极细极小的手拍在脸上。
“天域和这里,哪里更像家?”紫妍忽然问。
夕日沉默了很久。月亮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缩成极小的一点,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但没有掉下来。
“天域没有我爹的坟。”他说,“这里也没有。但这里的风会让我想起他。”
“他埋在哪儿?”
“北荒旧宅的胡杨林边。”夕日低下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我把他埋在那儿。他说死后想看着北荒的星星。那里的星星没这里亮。”
紫妍没接话。她听出来了,夕日不需要安慰。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进肚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在胃里慢慢磨。磨到最后,不是变成血,就是变成刀。
“我爹也活着。”紫妍忽然说,“他嘴里没有一句好话。太虚古龙皇,名号大得很,脾气也大。可我知道,他宁愿把自己劈了,也不会让我掉一根头发。”
夕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所以你要是有一天见到他,别被他那副样子骗了。”紫妍说,“你爹肯把隐匿追踪术教给你,一定是想让你活着。不是想让你去找死。”
夕日笑了一下。很轻,像月光在刀背上一闪。“我知道。”他说。
紫妍吃完最后一口饼,把碎屑从衣襟上拍掉。她往后一仰,两只胳膊撑在身后,仰面看天:“这里的星星真多。我爹说,太虚古龙族的故乡比这里还多。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好。”夕日说。
这一夜很长,也很静。紫妍后半段也留在屋顶,两个人轮流看,一直守到东方泛白。
萧辰早早醒了。他睡了一个多时辰,梦里是乌坦城外的青岩峡谷,风从岩石缝里钻出来,带着艾草味。然后他醒了,看见沈灵已经不在旁边。她在门口烧水,茶壶里的水咕嘟响着。
“茶。”沈灵递过来一杯。那是老槐树落叶粉冲的,颜色极淡,像把月光煮进了水里。萧辰喝了一口,有极淡的苦,回甘很长。
“没怎么睡?”他问。
“睡了一会儿。”沈灵说。她的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色,但精神不差。她从怀里掏出针线包,把影袍左肩那处被空间通道刮出来的小口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极密,火焰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混沌色的暗芒。
萧辰看着她缝,没有说“不用”。有些事他习惯了,不说比说好。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极淡的药草味和更淡的、从她袖口散出来的艾草香。
老乌端出一锅热汤,是昨夜剩下的水煮了干菜,撒了点粗盐。众人围坐吃了,就着冷水把烤饼咽下。天光已经大亮,风小了些。是赶路的好时候。
“往东走两里,有条沙脊。”老乌送到门外,指着前方,“过了沙脊你们会看到三棵白杨,死了两棵,活的一棵朝南歪。从那棵白杨下往北偏东走,别走正东,正东是流沙。”
“记下了。”萧辰说。
老乌看着夕日,忽然说:“年轻人,你的刀和你的路一样长。别急着出鞘,该出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你。”
夕日朝他抱了抱拳。
一行人离开了沙屋。走出很远,萧辰回头看了一眼,老乌还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种下的老树,和那间沙屋一起,慢慢缩成沙海里的一个黑点。
沈灵也回头看了一眼。她在布面簿子上写了一笔:“沙屋有人等,路上有人回。”
她把簿子合上,加快两步,跟上了萧辰。
前方,西漠的日出把整片沙地烧成极亮的金色。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四条在沙上缓缓前行的细路。
紫妍走在最前面,额头的龙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忽然说:“烤羊腿。”
“中午如果到那片死白杨林,我给你烤沙狐。”苏阿姑说。
“难吃。”紫妍皱眉。
“比羊腿香。”苏阿姑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在阳光里显得极深。
夕日走在最后。他的脚趾露在鞋外,踩在滚烫的沙地上。他没有感觉,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木盒在怀里,半朵五色花在胸口,旧刀在背上,铜钉在风里轻轻响。
那是林重教他走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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