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白昼像一张被撑满的弓,太阳是绷在弦上的火球,从东天直直地射下来。沙地亮得刺眼,每一粒沙都在反光,像铺了满地的碎镜。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灼烫,像有人把烧红的手贴在脸上。
五个人走了两个多时辰,已经越过老乌说的那条沙脊,也看见了三棵白杨。远远地看,像三根插在沙里的筷子。走近了才看清,两棵死得只剩光杆,树皮被风剥得干干净净,白森森地立着,像两根从地底伸出来的指骨。
活着的那棵朝南歪。它的树干从根上三尺处弯向南方,像一个被风吹折了腰但没倒下的老人。树冠极小,只有半面有叶子,叶片黄中透灰,像蒙了一层厚灰。可它还活着。
夕日站在树前,把掌心贴在树干上。树皮极烫,像刚从火堆里取出来的陶片。但他没有缩手。他的木族祭子感知顺着掌心向下,像一滴水渗进干裂的泥土,沿着根须一路摸到地下三丈深的地方。
那里有水。极少,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更北的石层里渗过来。树根追着水走了很远,最细的根须比他的头发还细,却比刀更韧。
“它快死了。”夕日说,“水线太细,最多再撑两个夏天。”
“你能救它吗?”沈灵问。
夕日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木族祭子的灵魂深处,木帝一脉留下的感知像一只极轻的手,顺着那根水线往上推。他没有什么高深的手段,只是把附近沙层里散逸的水汽聚集起来,像把极稀的雾拢成极细的露,一点点引到树根旁。
极久。他睁开眼时,额头出了汗。那棵白杨的叶子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在风里抖落了一层灰。
“谢了。”夕日对树说。
紫妍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她想起万兽冢里的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按在龙族族长的遗骸上,说不出什么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
“走北偏东。”苏阿姑提醒。
夕日从树下离开,走在前面。他的脚底能感觉到沙层下的土实。正东是流沙,他踩过两脚,沙像活的,在脚下慢慢往下陷,像有什么东西在拽鞋底。他退了回来,领着众人往北偏东方向走。
这一走,就走到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苏阿姑让众人停下,躲在一块半人高的戈壁石后面。石头投下极窄极短的一条阴影,勉强够五人并排坐下。
“不能走了。”苏阿姑说,“再走下去,鞋底会化。”
斗气护体可以抵住高温,但长时间在日头下赶路,对斗气和体力的消耗极大。萧辰的混沌斗气虽然深厚,但也没必要和西漠的日头硬耗。他从内袋里取出水壶递给沈灵。水壶是老乌给灌的,还带着屋里陶壶的味道。
“喝。”他说。
沈灵小口喝了一点,又递回来。萧辰没接,只把水壶往她手里推了推。沈灵看他一眼,又喝了一口。
紫妍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烤饼,掰成几份分了。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只能就着水慢慢磨。夕日把饼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极郑重的仪式。
“到了黑角域南边,废商道旁有片酸枣林。”苏阿姑用手遮着光,望向东南,“这个季节该有青果。不大,酸得很,但解渴。”
“你去过?”夕日问。
“年轻的时候走过几次。”苏阿姑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道缝,“那会儿我也是北荒分舵的探子,整天在黑角域和西漠之间跑。有一回追一个人,追到酸枣林里,人没抓到,倒摘了满兜子枣。回去被舵主骂了一顿。”
“人跑了?”紫妍问。
“跑了。”苏阿姑说,声音轻下来,“那人是金鸿的人,一个很年轻的金系杀手。当时我本来有机会跟上,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一道被枣刺盖住的暗沟。等爬出来,人已经没影了。”
“后来呢?”
“后来那人在一次任务中死了。死在黑角域西边,被人一剑穿了喉咙。”苏阿姑低头拨了拨地上的沙,“听说那剑是木剑。”
萧辰拿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木剑杀人,在黑角域的历史上不算什么秘闻。但用木剑杀金系杀手,这人绝对不简单。
“你听过那个用木剑的人吗?”苏阿姑问他。
“听过。”萧辰说,“但没有见过。黑角域西边,有一个很老的传说。说有个用木剑的老头,在沙漠边上住了很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每年春天会往东走。走到黑角域最东头,再折回来。”
“会不会是木族的人?”夕日问。
“不像。”萧辰摇头,“木族用木剑不稀奇,但那人身上没有木族印记。据说他就住在西漠边缘,离那几棵死白杨不远。”
所有人都沉默了。夕日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找什么。西漠边上的用木剑老人,听起来像这大漠里的一棵怪树。奇怪的是,老乌没有提过他。
“别想太多。”苏阿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这些老故事,十有八九是行商和逃兵编的。西漠这么大,死过的人多了,什么怪事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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