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萧辰就醒了。干河沟里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几截白灰,风一吹,像骨粉一样散在沙里。苏阿姑坐在最高的圆石上,不知是没睡还是刚醒,正用一块旧布擦她那把铜铲。
“风小了。”她说,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现在出发,赶在日头前过废商道。”
紫妍被叫醒时还有些不情愿,抱着膝盖哼了一声。但她极快地站起来,把头发重新绑好,从怀里摸出几根紫色发丝顺手理了理额前。沈灵已经收拾好了水壶和药包。夕日本就没睡多久,靠在石边闭了一夜,眼一睁就是清的。
众人简单就着凉水啃了半块饼,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朝东南方走。西漠的清晨很短,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沙地已经透出温热。等天边泛起第一层金红时,他们踏上了废商道。
这条路比夕日想象的更荒。路基还在,被野草根顶得七拱八翘,像一条死去的蛇干。两侧零零散散有些残桩,桩子下半截埋在沙里,上半截发黑,像被火烧过。许多年前这条路一定走过车马,现在只剩风和沙从这里过。
“北边有水。”夕日忽然说,脚步没停,“有树,地下有道暗渠,和刚才那水是一脉。”
“往北三里是酸枣林。”苏阿姑说,“那地方的水养树,不养人。水太硬,喝多了肚子坠。”
“去看看。”紫妍说,“说不定还有青果。”
苏阿姑犹豫了一下,看了萧辰一眼。萧辰微微点头:“顺路。去摘一点无妨,不宜久留。”
于是夕日带路,折往北走。沙地越来越软,草根越来越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片枣林。林子不大,二三十棵酸枣树,都长得很野,枝干虬结,枣刺有寸把长,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叶子稀稀拉拉,青果却不少,小小的,皮上蒙着一层白霜。
紫妍第一个钻进去。她也不怕刺,手指灵活地从枝条间挑着摘,摘了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但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吃。
“真的酸。”她把几颗扔给夕日,“你试试。”
夕日接过来。他没有味觉,咬下去只觉得果肉脆,水分足,唇齿间有极淡的涩感。他说:“脆。”
“那是还没熟透。”苏阿姑站在林子边上,没进去,只弯腰从树下捡了几颗落果。她的手法很熟练,像年轻时来过无数次。
沈灵也摘了几颗,收进药包里。酸枣可以入药,也能在缺水时润喉。她摘得极仔细,只挑完整的、没有虫眼的果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把她的手指照得发亮。
萧辰站在一棵最老的枣树旁。那棵树有一枝横枝,极粗,像一只伸出来的手臂。枝上系着一条极旧的红布,已经褪成灰白色,在风里轻轻飘。有人来过这里,在树上留了东西。
“这是求子的人挂的。”苏阿姑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西漠里有些老规矩。谁家多年没孩子,就到这棵树上系一条红布。灵不灵不知道,挂了总有个念想。”
“你挂过吗?”紫妍问。
苏阿姑笑了:“我这种人,挂了谁给我生孩子。”
紫妍一愣,随即也笑了。她走到那棵老枣树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鸟啄了一半的青枣,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走吧。”萧辰说。他的灵魂感知忽然动了一下,像有极细的刺从北边轻轻戳了一下感知网。
“有人。”夕日同时开口。他的隐匿追踪术比萧辰的感知更快,已经转身面向西北,手按刀柄。
苏阿姑也警觉起来,侧耳听风。风从北边来,穿过酸枣林,带着极轻极远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至少有七八骑,蹄声很沉,像踏在沙地上。
“不是金家的人。”苏阿姑低声道,“金家的马钉了铁掌,蹄声更脆。这些马没掌。”
“是骆驼。”夕日说。他的耳朵极灵,能听出蹄掌形状的差别,“六头,背上有东西,蹄陷得深,驮了货。”
苏阿姑稍稍松了口气:“西漠的驼队。这个季节从黑角域西边往北走,运的是盐和铁器。但不该这么早——天刚亮,驼队不会这个时候进沙漠。”
“被赶的。”夕日说。他闭眼听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沉:“有个人跟在后面。跑。骆驼不是被赶,是被吓。”
萧辰和夕日对视一眼。西漠深处出现的驼队,后面追着一个人。要么是沙匪,要么是比沙匪更麻烦的东西。
“躲一下。”苏阿姑当机立断,带着众人绕到枣林东北角,藏在一片最密的灌木后面。那里地势高,能把西边看得清楚。
不到半柱香,骆驼队就进了视野。六头骆驼,背上驮满了货,跑得歪歪斜斜,嘴角吐着白沫。后面追着一个人。那人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把沙地往后推,身形比寻常人高出一头,穿一身极破的黑袍,兜帽遮了半张脸。
“那骆驼上是空的。”紫妍极轻地说。
萧辰也看到了。六头骆驼,货物还在,但驼背上没有人。赶驼的人呢?他再仔细看,发现最后一头骆驼的侧面绑着一个人,已经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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