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层层报上去,等送进刑部时,天色已经暗了。
刑部尚书看着呈上来的简报,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不是旧案翻账。”
“这是有人,要把旧案,变成新案。”
当夜,锦衣卫出动。
不是大张旗鼓,而是分成几股,直扑几处早已标记过的宅子。
其中一处,在北坊,一处在西城,还有一处,离楚王府别院,只隔了两条街。
北坊那户人家,表面是做木料生意的。
锦衣卫破门时,掌柜正在后院清点货物。
火把一照,墙角堆着的不是木头,而是一捆捆铁索,表面做旧,却还带着新土的潮气。
“这是……这是旧货,收来的旧货!”掌柜声音发抖。
校尉蹲下身,抽出短刀,在铁索上一刮。
亮光刺目。
“旧货?”他抬头,“河工制式,私藏者,按律当斩。你是嫌命长,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掌柜当场瘫坐在地。
另一边,西城宅子里,搜出的是账。
不是官账,而是私账。
账上记的,不是银两,而是“段”“节”“位”。
锦衣卫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堤段编号。
第三处宅子,最安静。
门开时,屋内只坐着一人,正在慢慢喝茶。
那人见锦衣卫进来,竟也不慌,只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还是来了。”
校尉眯起眼:“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那人点头:“因为那段堤。”
“谁让你动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摇头:“我只收钱办事。”
“谁给的钱?”
“……我不能说。”
校尉冷笑,抬手一挥:“带走。”
这一夜,京城里有三户人家,灯再没亮起来。
天亮之前,刑部和工部的官员同时进宫。
御书房内,朱元璋听完汇报,手里的折子慢慢卷紧。
“新埋铁索,私记堤段。”他语气低沉,“这是要做什么?”
没人说话。
朱瀚站在一侧,终于开口。
“这是要出事。”他说,“不是翻旧案,是要造一个‘意外’,再把责任,扣回旧案上。”
朱元璋猛地抬头。
“扣谁?”
朱瀚没有迟疑:“扣太子。”
殿内空气一滞。
朱元璋眼神骤冷,像是多年未出鞘的刀。
“好胆子。”
朱瀚继续道:“他们知道,旧账翻得越多,越牵不到殿下身上。所以要一件新事,一件能让人说‘太子监国不稳’的新事。”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
“这是要逼朕出手。”
“是。”朱瀚点头,“也是逼我出面。”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你出不出?”
朱瀚抬头,目光平静。
“我已经出过了。”
朱元璋一怔。
朱瀚转身,对殿外道:“蒋越。”
蒋越快步入内,呈上一份供词。
“昨夜第三处宅子里的人,已招了。”蒋越低声道,“钱,是经一名宗室内监转的手。”
朱元璋翻开供词,越看,脸色越沉。
名字不大,却极关键。
那是楚王府的旧人。
“把人,带到宗人府。”朱元璋冷声道,“朕要当着宗室的面问。”
旨意一下,京城彻底动了。
宗人府正堂,许久未曾这么满。
朱瀚站在一侧,没有坐主位。
楚王朱桢,也在。
他进门时,脸色还算镇定,可当那名内监被押上来时,指节却不自觉收紧。
“你可认得他?”朱元璋开口。
内监伏在地上,颤声道:“认得……是楚王府旧仆。”
朱桢猛地抬头:“你胡说!”
朱元璋抬手:“让他说完。”
内监不敢抬头,一句句往外倒。
如何收钱,如何转手,如何让人动堤,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堂中一片死寂。
朱桢脸色发白,却仍咬牙道:“陛下,此人一面之词,未必可信。”
朱瀚终于开口。
“那铁索呢?”
朱桢一滞。
“那账呢?”
无人应声。
朱瀚走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正堂发紧。
“六哥。”他看着朱桢,“这一步,你走得太急了。”
朱桢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僵。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会急。”朱瀚道,“只是没想到,是你。”
朱桢闭了闭眼。
朱元璋站起身。
“朱桢。”他声音冷得像铁,“私动河堤,意图生乱,你可知罪?”
朱桢沉默良久,终于跪下。
“臣……知罪。”
宗人府正堂外,暮色已沉。
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朱桢被两名锦衣卫夹在中间,铁锁未上,却已是囚身。他的王服还在,衣角却被风吹得凌乱,失了往日的整肃。
“楚王殿下,请。”
校尉的声音很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半分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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