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轰鸣透过舷窗传来时,玛丽莲攥着那枚贝壳书签的手微微发颤。速写本摊在小桌板上,最后一页的“前程似锦”旁边,海婴补画了片小小的紫藤叶,墨色还带着未干的润。她忽然想起出发前,海婴帮她整理行李时说的话:“纽约的冬天比北京干,记得把顾奶奶给你装的润肤膏带在身上。”
舷窗外的云层慢慢铺展开,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玛丽莲翻开速写本,里面夹着海婴写的物理公式笔记,还有她画的四合院角落——周姥姥纳鞋底的样子、顾父修煤炉的侧影、海婴在台灯下写论文的背影。最末页贴着张两人的合影,是在北海银滩拍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正伸手帮她理,背景里的海浪泛着白。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纽约的晨光透过机场玻璃照进来。玛丽莲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远远就看见父母的身影。母亲冲过来抱住她,父亲接过她的背包,笑着说:“可想你做的中国菜了,尤其是那道番茄炒蛋。”玛丽莲笑了笑,眼角却有点热——那是海婴教她做的,说“最简单也最见功夫”。
回家后的第一晚,玛丽莲把贝壳书签夹在SAT复习资料里。台灯亮起来时,她总觉得该像在四合院那样,喊一声“海婴,这道题我不会”,却只听见窗外的车鸣。她翻开手机,海婴发来消息:“四合院的紫藤开花了,我拍给你看。”照片里,紫莹莹的花串垂着,像她没画完的那幅画。
备考的日子忙碌又单调,玛丽莲却总在间隙想起四合院的清晨——煤炉的烟火气、周姥姥的唠叨、海婴递过来的热豆浆。有次模拟考失利,她趴在桌上发呆,忽然摸到口袋里的毛笔——那是顾母送她的兼毫笔,笔杆上刻着“静心”二字。她铺开纸,试着画了朵紫藤花,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时,心里的烦躁竟慢慢散了。
五月的某天,玛丽莲收到个国际包裹。拆开一看,是海婴寄来的:一本《唐诗宋词选》,里面夹着片晒干的紫藤花瓣;还有张他写的便签,说“本博连读的资格审查过了,等你考上大学,我们视频讨论薛定谔方程和没骨画的关系”。她把花瓣夹进速写本,忽然觉得,距离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就像水墨能晕染开,思念也能跨过山海。
高考那天,玛丽莲特意在准考证背面画了朵小小的紫藤。进考场前,她收到海婴的消息:“放轻松,你画的紫藤都带着劲儿呢。”她握着笔答题时,总觉得有股熟悉的力量——就像当初在四合院里,海婴教她解物理题时说的“抓住核心,别慌”。
考完试的傍晚,玛丽莲坐在窗前,给海婴写了封长信。信里说,她报考了有东亚艺术研究中心的大学;说纽约的披萨不如四合院的糖耳朵;说她开始学着用酱油炒一切菜,像海婴教的那样;最后说,等她放假,一定要回去看看那株紫藤,看看没画完的《四合院》该补些什么。
信寄出去的那天,玛丽莲把那幅《紫藤图》挂在了房间墙上。画里的藤蔓从纸页边缘伸出去,仿佛要穿过窗户,一直蔓延到遥远的四九城。她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终点,是为了更用力的重逢——就像海婴在电话里说的:“等你回来,咱去北海看日出,去银滩捡贝壳,去胡同里听吆喝,把没做的事,一件一件补回来。”
窗外的纽约街景渐渐亮起灯,玛丽莲拿起毛笔,在速写本的新页上,画了两个并肩的小人,背景是四合院的月亮门,门上爬满了紫藤。墨色落下时,她仿佛又听见了四合院里的笑声,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一片温暖的痕。
七月的纽约热浪滚滚,玛丽莲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正对着电脑和海婴视频。屏幕里,海婴身后的书架上摆着那幅《紫藤图》,她没画完的藤蔓处,添了几笔新的绿意,缠缠绕绕地爬向画框外。
“恭喜你,”海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笑意,“东亚艺术研究中心,正好能接着你的国画。”玛丽莲举着通知书凑到镜头前,阳光把纸页照得透亮:“你看,课程表里还有书法课,到时候我练好了,给你写幅‘前程似锦’,比你写的好看。”
挂了视频,她翻出顾母送的那支兼毫笔,在宣纸上试着写“海内存知己”。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忽然想起在四合院的书房,海婴教她握笔时说的“手腕要松,力气得用在笔尖上”。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
八月初,玛丽莲收到一个从北京寄来的包裹。拆开层层牛皮纸,里面是个青花瓷瓶,插着几支干制的紫藤花,还有海婴写的便签:“四合院的紫藤谢了,我收了些干花,插在你画过的瓶子里,闻着有夏天的味儿。”她把花瓶摆在书桌一角,凑近了闻,果然有淡淡的草木香,像四九城的风。
准备入学的日子里,玛丽莲总在整理行李时愣住。想把周姥姥纳的布鞋塞进行李箱,又想起纽约的冬天穿不上;想带上海婴帮她抄的物理笔记,却知道大学课程用不上了。最后只把那枚贝壳书签、半块没吃完的糖耳朵和速写本放进随身的包里——这些是最沉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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