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看着说话的人,其实这个人并不坏,或者说,他很好。他有很好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情感饱满,心地阳光,并不是那种不肖的纨绔子弟。而一个对理想和信念有敬畏的人,一定会在情操上有底线。
“我们都是在中学以后回到父母身边的,因为那时正是叛逆期,我爸妈还是希望能亲自陪我们走过那段最特殊的时期。我爸总说男孩子适合散养,”说话的人忽然笑了:“现在听着他怎么像是在养马养羊似的!”
冰云笑,心说:养成野马了!
那人看她一眼,好像把她的心说给读走了:“但散久了也得收起来驯一驯哈?”
她忙收了心思,装作没听到这弦外之音的样子,心说:小睚眦,连人家心说也要挤对!刚说完自己吓了一跳,还‘心说’!他要知道你骂他是睚眦兽,能拿小飞剑砸你。
那人看她,眼神里不无“我看懂了哟!”的调侃,“还好我哥队带得好,两只羊的头羊,但极有责任心。”
嗯嗯,说羊是亏了点的,应该是马。即使不是千里马,也真不是羊!冰云自得其乐地在肚子里应和,那人看着她,突然笑了,
“刘小姐,”
“嗯?”
那人狭长的眼在她眼上转了一圈,“你知道——”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吗?你这么在肚子里翻筋斗真的好吗。“在家也能当兵吗?”
“什么?”你刚才要说的肯定不是这句。
“中学回来以后,我们开始在家‘当兵’,”那人收了眼神的透视,一本正经道,“ 一直要当到满十七岁。我爸那时可能真是太没事干了,就训练我和我哥,内容包括早起锻炼,按时熄灯,内务整理,服从命令……反正合理的算训练,不合理的是磨练。不管合理不合理,必须先服从,完成,有什么异议过后再说。你信不信我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半夜被‘紧急集合’起来跑过五公里?”
冰云吃惊地睁大眼,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家里的“紧急集合”,董事长好可怕!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好笑,那人弯弯嘴,“不如我们叫个冰激凌吃吧,你喜欢什么口味?”
她摇摇头,一时不能从这种铁血军人的铁腕治家中回神。
“那我来推荐了,你试试香芋味的,这里的香芋冰激凌很好吃。那时我真的特别盼望我赶快过十七岁生日,因为十七岁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年龄。十七岁以后,我们开始独立,从思想,到行为,到意识,满了十七岁,他便放手了,有时候会做一下顾问,但是决定权在我们自己手里。我挺佩服我爸会选时间段,他要是从十七岁开始,一定会遭到我们最强烈的反叛。”自嘲似弯了弯嘴角:“不过现在想想,我所有的好习惯倒真的好像全是那时候养成的。”
冰激凌来了,果真很好吃,看来是这里的常客。她挑着冰激凌,看着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而矛盾的,他很骄傲,而且永远用一切公子般的作派来注释他的骄傲,好像他从小到大已习惯了那样的作派。但他也喜欢审视人,眼睛里带着X射线,嘴上弯着笑意混淆你的视听,悠远地用他的方式解读你,不犀利不刺激,有一种事不关己的了然。偶尔抛给你一个沉思般的笑意,颇有种看破不说破,咱是好朋友的熟稔,把若即若离掌握得炉火纯青。
“有时候我觉得蓝董是一位真正的元帅!”
但做元帅的儿子其实很不容易。因为每一个男孩子,一生第一个想要超越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父亲太强大了,儿子会很辛苦。
“蓝董很幸福。”
“哦?不应该是我很幸福吗?”
“嗯,他比您更幸福。”
“此话怎讲?”
“拥有优秀的孩子,远比拥有优秀的父母更幸福不是吗。”她马屁拍得山响,而且有决定权这事,本身就是幸福感的一部分,“他主动拥有了您,您被动拥有了他。”这是人这一生没法选择的命定缘分。你压力再大也没招哈哈。
“这是人这一生最没法选择的命定缘分。”她听见,有点愣,但这句话好像并不是从她心里读去的,因为说话的人并没有看她,正无意识地用小勺搅着咖啡杯:“我很钦佩我父亲,不是因为他从前是军区首长,现在是董事长。”狭长的眼睛望着杯子,微微低头的角度让一双剑眉看起来更长更浓:“其实比起父亲这一称谓,那些名头在儿女眼里算不得什么。许多做大官的人,他可以吹嘘他一生有过无数的成功,功勋显赫,可是往往就是在他的亲人们面前,他却亲情疏离,失败的一文不值。我父亲也忙,他戎马半生,并没有多少时间亲近我们,但我们却能够知道他的爱,我妈有各种方式做我们之间的桥梁,而我爸也愿意配合,可能他太爱我妈了。我觉得我母亲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浪漫,智慧,我爸不管哪一个角色的成功,都有她的一半功勋。”耸耸肩:“他自己也常这么说。”
她笑了,心里越发地敬佩那位浪漫智慧的女子:“董事长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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