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后厨的屋檐下,柳五儿正蹲在青石台阶上择韭菜。三月里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晃,露出一段莹白的颈子,在午后的光里润润地泛着玉色。
“五儿,把那筐子搬进来!”
柳嫂子在厨房里喊,声音混在锅铲的撞击声里。五儿应了一声,起身时眼前忽地一黑,忙扶住了墙。韭菜的辛香混着泥土气钻进鼻子,她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过去,才端起竹筐往屋里走。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婆子正忙着准备晚膳。见五儿进来,靠门的张妈眯起眼打量她:“啧啧,柳嫂子,你这闺女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昨儿我远远瞧着,还当是哪个院里的小姐呢。”
柳嫂子正在切肉,刀在案板上顿了一顿,脸上挤出笑:“张妈说笑了,一个粗使丫头的命,哪敢跟小姐们比。”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婆子插话,“我听说赵姨娘屋里的彩霞前儿还来打听五儿呢。她那个侄儿钱槐,在账房当差,出息着呢。”
五儿的手猛地一紧,韭菜的汁液染绿了指尖。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把筐子放到角落,转身出了厨房。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心气儿高着呢…”
“长得那样,能甘心配个小厮?”
“可惜投错了胎…”
五儿快步穿过小院,回到自家那间紧挨着后墙的矮屋。门一关,外头的嘈杂隔去大半。她靠在门上,胸口起伏着,细密的汗从鬓角渗出。
桌上放着一面缺了角的铜镜。她走过去,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细致如工笔画成,鼻梁秀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十六年来,这张脸带给她的,究竟是福是祸?
“五儿?”柳嫂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怎么又出来了?快把这鸡汤喝了,娘特意给你留的。”
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香味扑鼻。五儿却摇了摇头:“娘,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柳嫂子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这身子骨,再不补补,风一吹就倒。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咱们这样的人家…”
“我想进怡红院。”五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柳嫂子愣住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胡话?怡红院是宝二爷的院子,里头的丫头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咱们…”
“芳官能进,我为什么不能?”五儿转过身,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亮光,“芳官说了,怡红院正要添个浆洗上的人。我手巧,认得字,也比旁人爱干净。宝二爷待人最是和气,去了那儿,将来放出去,能自己寻个好人家…”
她说得急,气息不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柳嫂子的眼眶红了。她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在这深宅大院里,生得标致却出身低微,就像抱着金元宝走夜路的孩子——人人都盯着,人人都想抢。若随便配个小厮,一辈子在后厨打转,五儿这性子,怕是活不长。可怡红院…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拽着?
“芳官的话能信么?”柳嫂子擦擦眼角,“她自个儿还是个不靠谱的,整日惹是生非。”
“我只有这条路了。”五儿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满是常年劳作的茧子,“娘,您帮帮我。赵姨娘那边…我怕。”
柳嫂子心里一紧。钱槐看中五儿的事,她早就知道。那人在账房当差,仗着赵姨娘的势,在后宅颇有几分脸面。前几日托人来说合,话里话外透着势在必得。若真应了,五儿这辈子便入了火坑。
“娘再想想…”柳嫂子终是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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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一个傍晚,芳官来了。
她穿着桃红撒花袄子,头上簪着朵新鲜的芍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浑身的伶俐劲儿。一进院就高声唤:“五儿!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五儿正在绣帕子,闻声出来,见芳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
“玫瑰露!”芳官得意地挑眉,“宝二爷昨儿伤了风,老太太赏的,他喝了一半嫌甜,剩下的给了我。我偷偷留了些给你。”
瓷瓶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甜白釉。五儿打开塞子,一股甜香混着玫瑰气息扑面而来。她认得这东西——西洋来的贡品,府里只有老太太、太太和宝玉屋里才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芳官硬塞进她手心,“你这身子弱,正该补补。再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已在宝玉跟前递了话,说你有手好针线,又会识字,比春燕强十倍。二爷虽没明说,但也没回绝。有戏!”
五儿的心跳快了起来,握着瓷瓶的手微微发颤:“真的?”
“我还能骗你?”芳官拉起她的手,“不过你得预备着,袭人姐姐可能要考你。她那关过了,事儿就成了一半。”
送走芳官,五儿站在暮色里,看着手中的瓷瓶。夕阳的余晖照在釉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这瓶玫瑰露像个信物,又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生活里的一条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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