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午睡时总要让丫鬟捶腿,金钏的手法最得她心。那日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王夫人闭目假寐,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口中默诵《金刚经》。金钏跪在脚踏上,双手不轻不重地捶着,眼皮却渐渐沉重。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宝玉掀帘探头,见母亲似已睡熟,便蹑足进来。他俯身拎了拎金钏耳下垂着的珊瑚坠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玫瑰糖,轻轻塞入她口中。金钏困得迷糊,下意识将糖噙住,抬眼见了宝玉,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我跟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宝玉压低声音说。
金钏摇摇头,含糊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是你的终是你的。”她顿了顿,又说:“我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儿去,环哥儿和彩云正……”
话未说完,榻上忽然一声脆响。王夫人手中的佛珠串断了,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她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如冰,扬手便给了金钏一记耳光。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宝玉吓得脸色煞白,转身便逃。金钏捂着脸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那块玫瑰糖滚落在地,黏着些许尘土。
“叫你娘来,领你出去。”王夫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府里容不得这等狐媚子。”
金钏被带出贾府那日,天空阴沉。她回头望了望那对石狮子,眼中尽是绝望。王夫人站在影壁后,透过缝隙看着那瘦削身影远去,手中新换的佛珠捻得飞快。当晚,她在佛堂跪了整夜,晨钟敲响时才被玉钏扶起。
七日后,井里捞出金钏尸首的消息传入府中。王夫人正与周瑞家的查看月例银子账目,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可惜了。”她淡淡说,“原是个老实孩子,定是心高想不开。拿二十两银子给她娘,再拿两套新衣裳装裹。”
周瑞家的应声退下。王夫人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老槐枝叶繁茂,蝉鸣聒噪。她想起多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赵姨娘穿着桃红衫子,倚在贾政书房的门口,手中团扇轻摇,眼波流转间,老爷便忘了原该去她房中用饭的约定。
“妖媚惑主。”王夫人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二
袭人跪在王夫人面前时,正值深秋。院中菊花盛开,金黄一片,王夫人刚亲手采了几枝供在佛前。
“你起来说话。”王夫人抬了抬手,“宝玉近来可好?”
袭人不起,反而磕了个头:“太太,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夫人示意丫鬟都退下,房中只剩二人。香炉青烟袅袅,沉香气息浓郁。
“是关于宝玉屋里的事。”袭人声音压得极低,“别的丫头倒也罢了,只是那晴雯……实在不成体统。仗着生得好,整日打扮得妖妖调调,说话掐尖要强。宝玉但凡说她一句,她便要回十句,哪里像个奴才的样子。”
王夫人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几上:“如何妖调法?”
“前几日病了,还穿着大红小袄,松散着头发,在院里扑蝴蝶呢。”袭人顿了顿,“更有些话奴婢不敢说……宝玉年纪渐长,屋里放着这样人,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勾引坏了。”袭人说完,深深低下头。
王夫人静默良久,缓缓道:“你是个明事理的。起来吧,往后宝玉那边有什么动静,常来告诉我。你放心,你的忠心我都记着。”
袭人退下后,王夫人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幅褪色小像。画中女子眉眼灵动,唇角微扬,竟有七分像晴雯,更有三分似那个她恨了十几年的人。
“赵、姨、娘。”王夫人一字一顿,将小像撕得粉碎。
几日后,王夫人突然亲临怡红院。丫鬟们慌作一团,晴雯正因伤风卧病,勉强起身迎接。王夫人见她鬓发散乱,满面病容,眼中却仍有掩不住的灵动清丽,心头那把沉寂多年的火猛地烧了起来。
“好个病西施!”王夫人冷笑,“我当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原来就是这副狐媚样子!装出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晴雯欲辩无言,咳得满脸通红。王夫人环视屋内,见案上摆着宝玉常用的笔墨,更觉刺眼。
“把这蹄子拉出去!这样病病歪歪,没得过了病气给宝玉!”她转身对袭人道,“从今日起,不许她再进宝玉屋子半步。”
晴雯被撵出大观园那日,秋雨凄冷。她只穿着一件单衣,连平日积攒的体己都被扣下了。宝玉得知消息赶去时,只看到泥地上凌乱的脚印。他跪在母亲面前求情,王夫人却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我这是为你好。那些狐媚子,专会勾引爷们走上邪路。”
“母亲!晴雯清清白白——”
“清白?”王夫人猛地睁眼,“当年赵姨娘进府时,人人都说她清白!”
宝玉怔住,从未见过母亲眼中如此深刻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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