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的秋,总比别处来得早些。
刘姥姥第三次踏进荣国府时,园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她提着新收的枣子和地瓜,本想悄悄交给周瑞家的就走——如今的贾府,早不是她头两回来时的光景了。可巧,偏遇上了从潇湘馆出来的紫鹃。
“姥姥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紫鹃笑着迎上来,眼圈却有些红。
刘姥姥心里咯噔一下:“林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林姑娘的病是一年重似一年了。紫鹃没答话,只默默引着她往潇湘馆去。踏进院子,满地的落叶竟无人打扫,只有两三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盹。刘姥姥忽然想起头一回来时,这院子虽也清冷,却总有种说不出的生气。如今,那生气像是随着日渐寒凉的秋风,一丝丝散尽了。
她第一次见林黛玉,是六年前的秋天。
那时她为生计所迫,硬着头皮来“打秋风”。贾母留着说笑解闷,她也就豁出老脸扮丑逗趣。席间,那个被众人称作“林妹妹”的姑娘,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身形单薄得像片叶子,说话尖刻得能扎人。王熙凤给她插了满头的花,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唯有黛玉,淡淡说了句:“姥姥成了个老妖精了。”虽是玩笑话,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刘姥姥听得真切。
那时的刘姥姥心里,是更亲近薛宝钗的。
宝姑娘多周到啊。见她窘迫,会悄悄让莺儿送点心来;听她讲乡下趣闻,会抿着嘴笑,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笑,是真觉得有趣似的;就连她不小心打翻了茶碗,宝姑娘也只是温言说“不妨事”,还亲自帮着收拾。府里的丫头婆子们都说,宝姑娘是菩萨心肠,最是体贴不过的。
可刘姥姥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她总觉得,宝姑娘的好,像是照着尺子量出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暖不进心里去。
第二次进府时,她带了些新鲜瓜菜来谢恩。贾母留她住下逛园子,那一逛,倒让她看出了些门道。
那日众人行至沁芳亭,王熙凤因为连日操劳,脸色有些苍白。探春便提议以“秋”为题联诗,让大家乐一乐。轮到王熙凤时,这位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管家奶奶竟卡了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一夜北风紧。”
刘姥姥虽不懂诗,却也听出这句实在平常。席间有几个姑娘已经掩嘴笑了。她正替凤姐尴尬,却见黛玉站起身,柔声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
凤姐的眼睛顿时亮了。刘姥姥看见,这位雷厉风行的二奶奶,看向黛玉的眼神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感激。后来刘姥姥才从周瑞家的那里听说,那段时间凤姐小产病着,府里事务却一样不少,底下人怨声载道,连平儿都劝她歇歇。只有黛玉,会在晨昏定省时真心问一句“姐姐今日脸色好些了”,会在凤姐被底下人抱怨时,淡淡说“难为凤姐姐了”。
而宝钗呢?刘姥姥注意到,宝钗在人前总是称凤姐为“凤丫头”。一次两次是亲昵,次次如此,尤其是在下人面前,那味道就变了。有一回她亲耳听见宝钗对探春说:“凤丫头虽能干,终究不识字,有些事想不到也是常情。”话说得温和,可话里话外那层居高临下的意思,刘姥姥品出来了。
这是第三次了。
黛玉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读。见刘姥姥进来,她微微直起身:“姥姥坐。”
声音轻得像羽毛。刘姥姥这才看清,不过两三年光景,黛玉竟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还清凌凌地亮着。
“姑娘该好生养着,少劳神看书。”刘姥姥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黛玉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看也无事可做。”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宝钗带着莺儿进来了,手里托着个精致的小瓷盅。
“听说妹妹昨夜又咳了,我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趁热喝些。”宝钗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试了试黛玉额头的温度,“怎么还是这么烫?药按时吃了吗?”
黛玉点点头,接过瓷盅,小口喝着。
刘姥姥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眼前的场景多么和谐——宝钗温柔体贴,黛玉顺从安静。任谁看了都要说,宝姑娘真是体贴周到。可刘姥姥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从未对人说过的事。
那是去年冬天,她来送年礼,偶然走到蘅芜苑附近,听见假山后有人在哭。悄悄一看,竟是香菱——薛蟠的那个妾室。香菱手里拿着一本书,边哭边撕,碎纸片撒了一地。
“我就这么笨吗……就这么不配吗……”她喃喃着。
刘姥姥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却见宝钗从另一条路走来。她停住脚步,看着香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出一段,才对莺儿说:“去劝劝,让她别在外头哭,叫人看见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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