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未来”意味着永远像齿轮一样被禁锢在工厂里，吃着难以下咽的合成食物，连抬头看看蓝天的权利都没有，那这样的“未来”，和毁灭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看来，让崩坏直接降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罗恩猛地从混沌中惊醒，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糙的工装。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头，飞快扫视着四周——流水线旁的工友们依旧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组装动作，班长正背对着他训斥另一个动作迟缓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那瞬间的失神。
直到确认自己的异样没有被察觉，罗恩才敢稍稍松气，胸口却仍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太清楚了。在这个“全民抗崩坏”的时代，任何一丝对“抗争”的质疑，任何一句流露消极的言论，都可能被打上“异端”“叛徒”的标签。一旦被举报，那些穿着黑色风衣的便衣警察会在深夜叩响房门，带走他，然后——再也没有人会见过他。联盟的宣传册上写着“动摇军心者，与崩坏同罪”，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的骨髓里。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简直是大逆不道。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罗恩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驱散那可怕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流水线上的零件上，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可那想法就像藤蔓，一旦在心底扎了根，便疯狂地蔓延开来。无论他如何努力想将其碾碎，那些碎片总能重新拼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夜幕降临，结束了十二个小时的劳作，罗恩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员工宿舍。
那是一间不到五平米的狭小空间，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唯一的窗户被铁丝网封死，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他将自己摔在硬板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盼着能快点入睡，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疲惫。
身体早已累到极致，意识却异常清醒。白天那可怕的念头像幽灵般在脑海中盘旋，越来越清晰。
“让崩坏毁灭世界，貌似没什么不好的……”
这句话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他想起食堂里难以下咽的合成食物，想起班长刻薄的训斥，想起铁丝网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起自己从少年到中年，除了工厂和宿舍，从未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是啊，崩坏又有什么不好呢？”
突然，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情人在耳边低语，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力。
“比崩坏更可怕的，难道不是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吗？”
罗恩浑身一僵，猛地从床上坐起，惊恐地环顾四周。宿舍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老旧排气扇发出“吱呀”的转动声。
“谁？！你是谁？！”他失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震荡，“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一切。摆脱流水线，摆脱合成食物，摆脱这像监狱一样的生活。”
罗恩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那声音描绘的画面，是他梦寐以求的奢望——自由，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自由。
“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声音里带着笑意，像魔鬼在递出诱人的契约。
罗恩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愿意”。他的身体前倾，眼神迷离，仿佛只要点头，就能立刻逃离这无边的苦海。
就在这时，残存的理智像一道闪电劈入脑海。他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这一定是幻觉，是太累了产生的臆想！
“不……”罗恩猛地摇头，像要甩掉什么黏在身上的东西。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铁丝网，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是……梦吗？”他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可那声音如此清晰，那蛊惑如此真实，根本不像是梦。
第二天，罗恩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他坐在流水线旁，眼神涣散，手上的零件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昨夜那道声音，还有那句可怕的话——“比崩坏更可怕的，是这个糟糕的世界”。
班长注意到了他的失神，用手里的铁棍重重敲了敲他的工作台：“罗恩！发什么呆！不想干了是不是？！”
罗恩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休息铃声响起时，罗恩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走向食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昨晚那道蛊惑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连机械运转的轰鸣声都没能将其掩盖。
食堂里依旧弥漫着合成食物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长条金属桌旁坐满了沉默的工人。罗恩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角落的位置，低着头，用勺子机械地拨弄着盘中的糊状物。他没有胃口，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理清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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