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殿的殿门紧闭。
于文正拄着鸠杖立在丹陛之侧,脊背佝偻,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王怀恩垂首捧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上静静搁着一壶鸩酒。
朱钰锟站在丹陛之上,龙袍熨帖,冠冕整齐,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从十年前那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开始,他就日夜盼着这一刻:让项云死在他面前,死得心甘情愿,死得“名正言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踩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日光缓步走入大殿。
此人身着玄色衣袍,墨发束起,腰间悬着半截断剑,正是消失了十年的项云。
十年风霜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少了些年少轻狂的意气风发,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深邃沉稳。
“项云,你果然来了。”朱钰锟开口,声音带着些压抑了太久的激动,“朕还以为,你会不敢来。”
陈忘没有答话,只是站定在丹陛之下,抬眼望向那个身着龙袍的人,目光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朱钰锟从王怀恩手中接过那只乌木托盘,亲自搁在御案上。
他抬手,执起银壶,缓缓斟了一杯鸩酒。酒液入杯,泛起细碎的泡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于卿说,你愿以一己之死,换朕死守京城,换天下太平。”他将酒杯推到案边,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朕答应你。只要你饮下这杯酒,朕即刻下旨,誓与京城共存亡,绝不南迁。”
于文正握紧鸠杖,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陈忘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在你赴死之前,朕有些话,憋了十年,不吐不快。”朱钰锟的手指按在冰凉的杯壁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当年你盟主堂人才济济,财力、火器、武功皆冠绝天下。可你还不满足,非要整合武林,消弭各派成见,将一盘散沙拧成一股绳。你要干什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陡然拔高:“若真让你做成了,你手中的武林,和一支指哪打哪的精锐之师有什么分别?有了这支军队,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效仿太祖故事,揭竿而起,逐鹿天下!”
“当年大哥被你蒙蔽了双眼,他只看到你行侠仗义,却看不到你包藏的祸心。他看不清,朕却看得一清二楚。”朱钰锟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朕必须阻止你。为了朱家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朕必须杀了你。”
“朱钰锟,你错了。”
陈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掷地有声。
“能颠覆天下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种势力。”
他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如炬:“是百姓。若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纵然有人想反,谁会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去刀头舔血,朝不保夕?若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他们便会被逼着,拿起锄头镰刀,去赚一条活路。真正的造反,从不是谁煽动的,而是被活生生逼迫着,走上那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朱钰锟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了皇位十年,自以为是一代明君,可结果呢?西南烽烟四起,东南倭乱频发,北地雄关陷落,胡人铁骑兵临城下。
那些揭竿而起的流民,那些跨海而来的倭寇,难道都是项云煽动的?
他猛地端起那杯鸩酒,重重推到案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多说无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你是个可怕的人。重出江湖短短一年,便能聚拢旧部,收拢新人,更让新任武林盟主对你俯首听命,连与你仇深似海的四大派都甘心听你调遣。你若不死,朕心难安。只要你活着一天,朕就无法安心抗敌,更无法信你将来的任何承诺。”
陈忘伸出手,拿起了那杯鸩酒,冰凉的杯壁贴在指尖,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朱钰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杯酒,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项云毒发身亡的样子,看到了自己心腹大患尽除,从此高枕无忧。
杯沿缓缓触到了陈忘的唇边。
于文正猛地闭上了眼睛,握着鸠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陈忘的手腕忽然一转。
“哗啦——”
那杯泛着幽蓝冷光的鸩酒,当着朱钰锟的面,被尽数泼洒在金砖地面上。
“你想杀我?”陈忘将空杯随手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抬眼看向朱钰锟,厉声喝道:“你杀得了吗?”
“项云,你……”
朱钰锟的脸色骤然惨白,话音未落,只听“苍啷”一声锐响。
半截云巧剑已然出鞘。
断口参差的剑身,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
这把十年前曾架在他的脖子上的宝剑,在十年之后,再次指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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