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周桐和和珅已经迈步走上了台阶。
衙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周桐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有没有资格踏入这道门槛。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周桐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道门槛,他这几天进进出出走了无数遍。
第一天来的时候,门槛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灰浆痕迹,石阶的边角还有没打磨平整的毛刺。
可现在,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石阶的边角磨得圆润温润,像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侧各有一排座椅,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厚实柔软。
椅子之间的茶几上摆着茶盏,茶盏是青花瓷的,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慢慢升腾,慢慢散开。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
那是一把太师椅,比两侧的座椅都大上一圈,椅背更高,扶手更宽,座垫更厚。
椅子前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爪张开,像是在守护着这把椅子。
这把椅子是谁坐的,不用想也知道。
孔庆之站在右侧最前面。
他已经脱了外面的大氅,只穿着那身紫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金鱼袋,金鱼袋的穗子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稳,面容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
苏勤站在孔庆之身后,那件绯色的官袍在正堂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衬里上沾着几点墨迹——大概是在路上还在批阅文书。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也都是工部的官员,穿着绿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鹌鹑或练鹊,一个个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像是刚熬了几个通宵终于交出了答卷的学生。
赵宏毅站在左侧最前面。
兵部尚书。
周桐没见过他,但听说过。
这个人是从北方边军一步步升上来的,打过仗,杀过人,浑身带着一股子沙场的气息。
他的身量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麒麟——不是文官的飞禽,是武官的走兽。
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在风沙里吹了几十年的老兵。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看着有些不修边幅。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平时收着,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粗短,骨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站在那儿,脚分得比常人开一些,重心微微下沉,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身后站着几个兵部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一个个身板挺直,目光锐利,和文官们的气质截然不同——文官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整齐的毛笔
武官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插在地上的长矛。
沈陵和沈递站在最末。
沈陵站在右侧的末位,胖乎乎的身子裹在那身石青色的常服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装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亮晶晶的,左顾右盼的,像在寻找什么好玩的东西。
沈递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桐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心里微微一动。
沈怀民不在。
作为城南工程名义上的总负责人,作为皇帝的长子,这样的场合他居然不在。
要么是皇帝不让来,要么是他自己不想来。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了一件事——沈渊还在藏着这张牌。
不想让大皇子过早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不想让朝堂的局势因为他的出现而发生变化。
周桐收回目光,和和珅一起,在左侧的位置站定。
站定之后,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蒸腾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百姓们窃窃私语的低嗡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踏踏”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沈渊走了进来。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貂皮大氅已经脱了,只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正堂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那些龙像是在游动。
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捧着金炉,青烟袅袅;一个捧着拂尘,拂尘的柄是玉做的,白中透绿,温润如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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