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这套把戏帮她要来了吃的,要来了穿的,要来了煤球,要来了粮票。
换了别人她还有别的招,可傻柱......傻柱以前是吃这套的。
他一见女人掉眼泪就慌了手脚,恨不得把兜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哄你。
可现在,这招也不管用了。
他变了,不是从前那个傻柱了。他有老婆有孩子,傻柱的软肋可不再是这些了。
秦淮如把手绢塞回兜里,整了整衣领,朝钳工车间的方向走回去。
崔大可那边是肉包子打狗,去了也是白去,还得被他占便宜。
李怀德连正眼都不看她,跟她打了一通官腔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光齐还在“等消息”,那鸡蛋送出去连个响都没听着。
傻柱这边,刚才那一出已经把最后那点旧情分也耗干净了。
她现在就这么一条一条路地走,一条一条路地断。
走到哪算哪。只要能救出她儿子,让她怎么样都行......这话她对傻柱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要不然她这些年又是馒头换馒头,又是低三下四地跟崔大可周旋,又是对着李怀德那张油腻的脸赔笑,真当她是要脸的人?
她只是把所有的脸面都押在了棒梗身上。
儿子是她的命,是她的底牌。要是棒梗完了,她这些年的委屈全成了笑话。
还没等秦淮如想出下一个能求的人是谁,还没等到刘光齐那边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事情就突然有了结果。快得她没有任何准备。
下午,钳工车间,别看现在干活的人少了,但也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还是兢兢业业的,车床的噪音依然震得人耳朵发木。
此时秦淮如正蹲在一台老掉牙的车床旁边给传动轴上油。
那车床比她年纪都大,机身上的绿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铸铁本色。她把油壶的嘴伸进注油孔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油壶的底,黄澄澄的机油顺着油嘴流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间主任郭大撇子从门口走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穿着保卫处深蓝色制服的人。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从太阳穴一直拉到下巴上,看着挺唬人,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个公文夹。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忽然小了下去......不是因为关了机器,而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这两个穿制服的人。
保卫处来人,从来没有好事。
上一次保卫处的人进车间,是为了把偷料的老孙头带走,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老孙头到现在都没回来。
郭大撇子领着两人走到秦淮如的工位跟前。
秦淮如还蹲在地上,手里的油壶对着注油孔,手指却没动。
她听见了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秦淮如同志。”
开口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他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里居然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淮如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她把油壶搁在车床旁边的工具箱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穿制服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围裙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你儿子贾梗的案子有结果了。”
刀疤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那纸上盖着轧钢厂保卫处的红戳,戳子有点歪,但盖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又抬起头来,“李国庆处长亲自批的。念这孩子年纪不大,跟那帮混混的时间也不长,在这次案子里也不是主犯。所以没按严苛论处,算他命好。按规矩,下放到乡下插队劳动,一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边投身国家的农业建设。具体去什么地方,哪个公社,什么时候走,等街道办通知。让家里提前把东西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秦淮如接过去,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她一个一个地看,看得特别慢,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下放...插队...劳动...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棒梗不坐牢,这是好事。
可下放到乡下......她脑子里浮现出棒梗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的样子,那孩子从小在四九城长大,连锄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乡下那是什么日子?天不亮就得下地,吃的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不管怎么着,比坐牢强。牢里那是什么地方?她听人说,进去的人得脱一层皮才能出来。
她把那张纸放在车床旁边的工具架上,用一把活动扳手压住了。
然后她对着刀疤脸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车间里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刀疤脸摆了摆手。
“不用谢,按规矩办事。要谢就谢李处长。”
他和那个年轻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了几秒钟就被机器的轰鸣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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