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未央直起身,从包里抽出四张黄符,分钉在土坑的四个角。
“一灯钉困魂桩不单是为了聚煞,他需要一个稳定的阴气场来护住这个坑。”
“困魂桩锁死这片坟地的怨气,不让它外泄,坑里的温度、湿度、阴气浓度就不会波动。”
“桩一旦松了,坑就稳不住,里面的东西就会醒。”
“所以我拔到第四根的时候,尸油渗下去,惊动了它。”
左未央把最后一张符贴在骸骨的额骨上,符纸刚碰到骨头就自己燃起来了,火焰是冷的青蓝色,沿着骨缝爬过整具骸骨,又把那些银白色的骨片逐一舔过一遍。
骨片表面浮出一层极薄的黑灰,很快被火焰卷走烧净。
但指骨末端那些头发丝在火里完好无损,只是忽然绷直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拽紧。
然后,那么细的头发丝,竟然发出了声音。
嗡的一声闷响,从指骨缝里挤出来,像有人拨了一下极粗的琴弦,声音还没散尽,整具骸骨的骨缝开始往外冒白烟,很薄的白烟,没有气味,但林易觉得那烟的温度不对。
不是热的,是冰的,冰到周围的泥土表面都结了霜。
左未央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身后。
“它知道我们在动它的根,源头那边,一灯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明晚之前,他要么跑,要么来。”
左未央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具正在慢慢被青蓝色火焰吞没的骸骨,伸手指了指。
“不管他来不来,坑得先封死。”
“子骨化了,宿主烧了,这个培养皿就算废了,但坑底残留的尸油还在。”
“不封住,过几天又会重新聚煞。”
林易把槐木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的黑线已经亮得发烫。
他看了一眼银白的月光下那片黑黢黢的老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村子里那几盏稀疏的灯火,然后转过身。
“那就封。”
左未央把最后一根困魂桩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桩身比前面六根都沉,入土的部分被尸油浸得发黑,靠近桩尖的位置裂了一道细长的缝,裂缝里填满了暗黄色的黏液和细碎的骨渣。
他把桩子搁在一旁,甩了甩酸麻的手腕,蹲下来查看桩孔。
孔壁上的泥土已经被尸油染成了深褐色,用手电照进去,孔底隐约能看见一截灰白色的断骨。
“这根桩钉穿了棺材。”
左未央从包里摸出一小把朱砂,均匀地撒进桩孔,又抽了张符纸叠成三角形塞了进去。
符纸刚挨到孔底的断骨就自己烧起来了,青蓝色的火焰沿着骨缝往上爬,烧了十几息才灭。
“七根全拔了,困魂阵就破了。”
左未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坡下那片老坟地看了一眼。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坡上的枯草染成了一片灰黄,几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树梢上两只老鸹被火光惊醒了,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
“阵一破,煞气就困不住了,会从阴坑里往外散。”
“散上一天一夜,这片坟地的阴气就泄干净了。”
“但散煞的时候动静不小,懂行的人隔老远就能感觉到。”
“你是说一灯?”林易把槐木剑插回背包侧袋。
“他肯定能感觉到。”
左未央走到之前挖开的那个骨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具被青焰烧过的骸骨。
骨头表面的油光已经烧没了,指骨末端那些银白色的骨片碎成了几块,边缘焦黑,中间的穿孔还残留着几根烧断的发丝。
他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符,贴在骸骨的额骨上,然后双手结了个印,嘴唇动了动。
符纸没有烧,而是像被水浸透了一样慢慢变软、塌陷,最后化成一滩淡金色的汁液渗进骨缝里。
汁液渗进去之后,整具骸骨的颜色开始变浅,从暗黄褪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近乎透明的浅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腔内部往外漂了一遍。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等到浅灰色彻底褪去,左未央才松开手印,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槐树干。
“封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往下淌,脸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从昨晚拔桩开始,先剜土,再破困魂阵,紧接着开棺烧骸骨,最后封坑。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消耗掉的不仅仅是他手头那些符纸和朱砂,更是他自身的心神与气力。
此刻左未央站在坡顶上,清晨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几分。
林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他把背包里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左未央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
然后弯腰把七根困魂桩收拢到一起,从包里掏出那把小刀,一刀一根,把桩身上的符文刻痕全都剐花了。
刀尖划过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用钝锯锯一块老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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