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草北屯还笼罩在晨雾中,合作社大院却已经人声鼎沸。吴炮手蹲在院子东角的磨刀石旁,“嚓嚓”地磨着他那柄老猎刀。刀身在水和青石的摩擦下,泛出冷冽的寒光。
“吴爷爷,您这刀磨得真亮。”刘小军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鄂温克猎刀。
吴炮手抬头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那刀,钢口不行。鄂温克人打铁的本事,不如咱们汉人。”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过那把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不过刀形不错,适合近身搏斗。在山里遇上熊瞎子,这种短刀比长枪管用。”
他站起身,从腰间的鹿皮袋里掏出一小块油脂,均匀地抹在刀身上:“猎刀得养。不用的时候抹油,用的时候擦亮。刀是猎人的胆,刀亮,心就亮。”
正说着,张永江和王老大前后脚进了院子。张永江提着一个柳条筐,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松花江小鱼;王老大则背着一个麻袋,一进门就散发出浓烈的海腥味。
“老吴,看看我给你带啥来了。”张永江把筐往地上一放,抓起一把小鱼干,“这是松花江的白漂子,用松枝熏的,下酒一绝。”
王老大也不示弱,从麻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辽东湾的虾皮、海米、紫菜,炖汤的时候撒一把,鲜掉眉毛。”
曹大林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三位老人互相炫耀带来的特产,忍不住笑了:“三位老师傅,咱们今天是来开会的,不是来赶集的。”
“开会也得先吃饱,”吴炮手把磨好的刀插回刀鞘,“走,进屋,边吃边说。”
会议室里,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大碴子粥、玉米饼子、咸菜疙瘩。但今天多了三样——张永江的小鱼干、王老大的虾皮、还有吴炮手昨晚炖的一锅野兔肉。
“尝尝,都尝尝,”吴炮手给每人碗里夹了块兔肉,“这是前天在北山打的雪兔,秋天的兔子肥,炖了一晚上,入味。”
张永江舀了一勺小鱼干放进粥里:“我们江边人,早上就爱这一口。鱼干配粥,神仙不换。”
王老大则往自己碗里撒了把虾皮:“海边的吃法,咸鲜开胃。”
三十名年轻猎手围坐在周围,看着三位老人的“斗法”,想笑又不敢笑。曹大林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正式开会。”
早饭过后,会议正式开始。但曹大林没有直接让三路队长汇报,而是先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听汇报之前,我想问问大家——你们这一个月在外学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技术上的难,是心里头的难。”
会议室安静下来。刘二愣子第一个举手:
“我最难的是改变习惯。在长白山打猎,我们用惯了枪,讲究的是远距离一枪毙命。但在兴安岭,鄂温克猎人教我们用套索、用弓箭,要近距离搏斗。开始的时候,我老想掏枪,手不听使唤。后来孟和跟我说:‘枪是死的,人是活的。离得越近,越要看清楚猎物的眼睛。’”
他顿了顿:“我第一次用套索抓到罕达犴,离它只有五步远。我能看到它的眼睛,那么大,那么黑,里面有恐惧,也有不甘。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敬畏’——以前开枪,百米之外,猎物就是个影子;现在近在眼前,它是个生命。”
阿雅接着说:
“我最难的是克服恐惧。在松花江上,第一次夜钓,船在江心漂着,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船头一盏煤油灯。江水哗哗响,不知道下面有多深,有什么。张大爷让我下钩,我的手直哆嗦。他说:‘怕水,就别吃这碗饭。江有江的性格,你摸透了,它就是你朋友;摸不透,它就是阎王。’”
“后来我钓到第一条鲶鱼,三斤多,在水里挣扎的力气大得吓人。我和它搏斗了十几分钟,最后把它拉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不是江水,是冷汗。但也就是那次之后,我不怕了。我知道,只要守规矩,江不会无故要人性命。”
李强的回答最实在:
“我最难的是抗冻。辽东湾十一月,海水接近零度。穿着橡胶潜水服下水,还是冷,刺骨的冷。第一次潜水,我在水里待了不到三十秒就上来了,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王大爷说:‘冷?海参也冷,它不是照样活?你是人,还不如海参?’”
“后来我憋着劲,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延长憋气时间。到后来,能在水里待一分半钟,能一次捞两条海参。上岸后,王大爷给我一碗姜汤,说:‘小子,你能行。赶海的人,骨头里都得有盐分,耐得住寒。’”
三位老人听着,频频点头。吴炮手开口了:
“都说得好。打猎、捕鱼、赶海,最难的不是手上的功夫,是心里的功夫。手上的功夫,练三年五年,总能会;心里的功夫,得练一辈子。”
他转向三十个年轻人:“你们这一个月,学的不只是技术,是心性。这个收获,比打多少猎物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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