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二子
民国七年,秋。
廊坊沈家庄的枣子熟了,红通通地压弯了枝头。静婉挺着大肚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枣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去捡,肚子却沉得弯不下去。只好慢慢蹲下,捡起一颗枣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嘴里。枣子很甜,甜里带着一丝微酸,正是熟透了的味道。
这是她怀的第二胎。比起怀建国时的懵懂和慌张,这次她从容了许多。身子还是重,腿还是肿,夜里还是会抽筋,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必经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算算日子,该是这几天了。静婉摸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动得厉害,像在翻身,又像在伸懒腰。她轻声说:“别急,就快出来了。”
建国跑过来,四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帮娘干活了。他捡起地上的枣子,放在小竹篮里,仰头问:“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静婉摸摸儿子的头,“建国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建国毫不犹豫,“弟弟能跟我玩,妹妹爱哭。”
静婉笑了。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娃娃,就知道要弟弟不要妹妹了。可她也盼着是个小子。这世道,闺女太苦,她不想让女儿再受自己受过的罪。
“去,把篮子给王大娘送去。”她吩咐建国,“说娘谢谢她送的红枣。”
建国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走了。静婉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建国已经长这么大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会认人,还会帮着干活。时间过得真快。
她慢慢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手里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衣裳,用的是沈德昌上次带回来的蓝布,软和,吸水。她已经做了两身,还差一双小鞋。
针在布里穿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沈德昌在天津怎么样?这个月该回来了吧?上次来信说,生意不错,攒了些钱,打算明年租个正式的铺面。要是真租下来,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可她又有些犹豫。天津是大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乡下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适应吗?沈德昌每天忙生意,谁来帮她带孩子?租界里那些洋人,那些穿西装的人,会看得起他们这样的小摊贩吗?
她摇摇头,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沈德昌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正想着,肚子忽然一阵紧。她放下针线,手按在肚子上。不是平常的胎动,是一阵一阵的紧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要生了。
静婉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她撑着炕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隔壁喊:“王大娘——”
王大娘正在院里晒被子,听见喊声,急忙跑过来:“咋了妹子?”
“可能要生了。”静婉说,声音很平静。
“哎呀,咋不早说!”王大娘扶住她,“快进屋,快进屋。我去叫王婆婆,再让我家小子去地里喊他爹。”
“不用喊沈师傅,”静婉说,“他这月该回来了,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那也得有个男人在家。”王大娘说着,风风火火地安排去了。
静婉回到屋里,躺在炕上。阵痛一阵阵袭来,比怀建国时更猛,更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建国在院里玩,不能吓着孩子。
王婆婆很快来了,带着她的接生包。看了看静婉的情况,说:“还早呢,头一胎慢,二胎快。你先歇着,攒着力气。”
静婉点点头,闭上眼睛。疼痛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又退去。她在疼痛的间隙里,想起沈德昌。上次生建国,他守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汗。这次,他不在。
可她不怨。她知道他在外面拼命,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孩子。
“沈师傅……知道了吗?”她问王婆婆。
“王大娘让人捎信去了,”王婆婆说,“天津那么远,得几天才能到。你放心,有我们在,保你们母子平安。”
静婉不再说话。她攒着力气,等着下一次阵痛。
院子里,建国被王大娘带走了。孩子太小,不能让他看见娘生孩子的样子。建国不肯走,哭着喊娘。王大娘哄他:“建国乖,娘给你生弟弟呢。等弟弟出来了,带你玩。”
“真的?”建国止住哭。
“真的。”
建国这才跟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屋里,阵痛越来越密。静婉额头上冒出汗珠,王婆婆给她擦汗,喂她喝水。“别咬嘴唇,咬这个。”王婆婆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白布。
静婉咬住布,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个蜘蛛网,一只蜘蛛在结网,一丝一丝,很耐心。她想起自己,也是这么一丝一丝,把这个家织起来。从格格到农妇,从紫禁城到沈家庄,她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可她不后悔。
因为有了沈德昌,有了建国,现在又要有第二个孩子。这是她的家,她的根。
疼痛到了顶点。静婉听见王婆婆说:“用力!看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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