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姑姑噩耗
一、关外来信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三月了,沈家庄的柳树还没吐绿,地里的冻土硬得像铁板。人们说,这是“倒春寒”,可沈德昌总觉得,这寒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心里往外渗。
二月里,赵永贵送来消息,说冀中反扫荡打得惨烈,鬼子实行“三光政策”,见村烧村,见人杀人。立秋所在的部队转移到了山区,暂时安全,但通信断了,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知道。
静婉已经两个月没收到儿子的信了。夜里睡不着,她就起来做针线,给立秋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好像这样就能把平安也缝进去。
三月初八,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静婉在厨房里熬野菜粥,嘉禾去集上换盐了,建国在后院劈柴,小满在炕上写字——赵永贵送来了课本,说再穷不能穷教育。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静婉心里一紧——这些年,马蹄声总没好事。要么是鬼子来了,要么是王富贵来了。
但不是。敲门的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风尘仆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他牵着一匹马,马也累得直喘,嘴角冒着白沫。
“请问,这里是沈德昌沈掌柜家吗?”陌生人的口音很怪,带着浓重的东北腔。
静婉点头:“是,您是...”
陌生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毛了。“从关外来,给沈掌柜的。”
关外!静婉的心猛地一跳。关外只有一家亲戚,就是她的小姑子秀英,嫁到哈尔滨已经十几年了。上次通信还是三年前,秀英说日本人查得紧,信不好寄,让家里别惦记。
“您进屋喝口水。”静婉接过信,手在抖。
陌生人摇头:“不进了,还得赶路。这信...在路上走了半年,倒了好几手才到。您...您有个准备。”
这话里有话。静婉的脸色白了:“什么意思?”
陌生人叹了口气,翻身上马:“信里都写了。节哀。”
马鞭一响,马跑远了。静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一块炭,烫手,又不敢扔。
沈德昌从屋里出来,看见妻子的样子,心里一沉:“谁的信?”
“关外...秀英的。”
沈德昌的脸色也变了。他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沈德昌大哥亲启”,字迹很陌生,不是秀英的笔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薄,字很密。
静婉扶住门框:“念。”
沈德昌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大哥大嫂:
见字如面。我是陈大勇,秀英的丈夫。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这事必须告诉你们。
去年腊月,秀英、我、还有两个孩子(虎子十一岁,小梅八岁),因为掩护抗联的同志,被日本人发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日本人包围了我们家。
秀英让我带着孩子从后窗走,她留下来拖住日本人。我不肯,她说:‘你是男人,能打枪,能打鬼子。我一个女人,死了就死了,你得活着报仇。’她把我和孩子推出去,自己把门闩上了。
我们刚跑到村口,就听见枪声。我让虎子带着小梅往山里跑,我回去救秀英。但来不及了,日本人放火烧了房子,秀英...秀英没能出来。
我追着日本人打,打死了两个,但腿上也中了一枪。抗联的同志救了我,把我藏在山洞里。但虎子和小梅...他们没能跑掉。日本人的马队追上了他们...
大哥大嫂,我对不起你们。我没保护好秀英,也没保护好孩子。我的左腿截肢了,现在是个废人。但我还活着,我要活着,看着日本人滚出中国。
秀英最后说,让我告诉你们:她不后悔。咱们沈家的人,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
这封信我不知道能不能到你们手里。如果能到,逢年过节,给秀英和孩子们烧张纸。他们在天有灵,会保佑咱们早日打跑鬼子。
妹夫 陈大勇 叩首
民国三十年腊月二十五”
信念完了。院子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灶台上的粥在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
静婉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还没反应过来。
沈德昌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到地上。他想弯腰去捡,但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德昌!”静婉这才回过神,扑过去扶丈夫。
沈德昌摆摆手,声音嘶哑:“秀英...秀英她...”
“我知道。”静婉的眼泪涌出来,“我知道...”
她抱着丈夫,两人坐在地上,像两个无助的孩子。秀英,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姑子,那个嫁到关外时哭着说想家的小姑娘,那个每次来信都嘱咐哥嫂保重的妹妹,没了。还有虎子,小梅,那两个她只见过照片的外甥外甥女,也没了。
建国从后院跑进来,看见父母的样子,吓了一跳:“爹,娘,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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