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最后一课
一、一九四五年春,海棠未开
三月的廊坊,风里还带着冬末的寒意。沈家后院那棵海棠树,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但迟迟不肯绽放,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德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已经下不了炕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后,他的身体就垮了。先是咳嗽,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胸腔像要裂开;然后是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最后是水肿,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现在连手指都肿得像萝卜。
郎中来看过,把了脉,摇摇头,开了几副药,但私下里对静婉说:“准备后事吧,拖不过春天了。”
静婉不信。她变着法子给沈德昌做好吃的,虽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她总能想出办法:挖来最早一茬的荠菜,剁碎了包饺子;托沈德厚从县城买来一点冰糖,熬梨水润肺;甚至用最后一点白面,学着做沈德昌年轻时爱吃的点心。
可沈德昌吃不下。他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连米汤都咽不下去了。
“婉,别忙了。”他拉住妻子的手,“我吃不下了。”
“再吃一口,就一口。”静婉端着碗,眼里噙着泪。
沈德昌摇摇头,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嘉禾和建国守在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像压着石头。小满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奶奶说过,不能在爷爷面前哭。
三月十五,惊蛰已经过了十天,但春雷还没响。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这天早晨,沈德昌突然精神好了些。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说话也有力气了。
“婉,扶我起来。”
静婉一愣,赶紧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上枕头。
“我想吃点东西。”沈德昌说。
静婉又惊又喜:“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清汤。”沈德昌说,“宫廷清汤。”
静婉的手一颤。宫廷清汤,那是沈家的绝技,沈德昌的看家本领。做法极其复杂,要三番吊汤,火候、时间、材料,样样都有讲究。最重要的是,需要上好的材料:老母鸡、火腿、干贝、瘦肉...这些,沈家现在一样都没有。
“德昌,家里...”
“我知道家里没有。”沈德昌打断她,“所以,我要教你们怎么做。材料没有,但方法可以教。嘉禾,建国,小满,都进来。”
三个孩子赶紧进屋,围在炕边。
沈德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得很仔细。嘉禾二十四了,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建国二十一,还有些稚气,但肩膀已经宽了;小满十四,个子蹿得飞快,都快赶上静婉了。
“都到齐了。”沈德昌说,“今天,我教你们做宫廷清汤。这是咱们沈家压箱底的手艺,从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传了四代。到我这儿,不能断了。”
他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道汤,看起来简单,就是一锅清汤,但做起来最难。难在哪儿?难在‘清’字。清汤,要清如水,明如镜,鲜如泉。喝一口,鲜味从舌尖一直到喉咙,回味无穷。”
静婉的眼睛红了。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沈德昌在用最后的力气,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课。
“爹,您歇着,等您好了再教。”嘉禾说。
“等不了了。”沈德昌摆摆手,“今天就教。你们仔细听,仔细记。”
二、三番吊汤
沈德昌开始讲课。
虽然躺在炕上,没有灶台,没有材料,但他讲得极其认真,好像眼前就有一口锅,锅里正熬着汤。
“做清汤,第一步是选料。要有老母鸡,三年以上的,肉老但味鲜;要有火腿,金华火腿最好,取中段,肥瘦相间;要有干贝,日本干贝最好,但现在咱们不吃日本的东西,用大连干贝也行;还要有猪瘦肉,选里脊,没有筋膜。”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这些,咱们现在都没有。但你们要记住,将来有了,就这么选。”
嘉禾拿出纸笔——是赵永贵送的本子,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他要把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第二步,处理材料。鸡要洗净,掏空内脏,但不要剁开,整只下锅。火腿要切片,薄如纸。干贝要泡发,泡到软。瘦肉要剁成茸,越细越好。”
沈德昌闭上眼睛,好像在想象那些材料的样子:“记住,做菜如做人,材料要干净,心要正。材料不干净,汤就有异味;心不正,菜就没有魂。”
小满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第三步,吊汤。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分三次,叫‘三番吊汤’。”
沈德昌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像年轻时站在灶台前一样:“第一次,冷水下锅。把鸡、火腿、干贝放进大锅,加满冷水,大火烧开。水开了,会有浮沫,一定要撇干净,一点不留。撇沫要快,要准,不能把油也撇掉。”
他做了个撇沫的动作,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撇完沫,转小火,炖两个时辰。这时候,汤是浑的,白的,有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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