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他哥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回家吃完饭,还要对账,一对对到半夜。娘常说,建国这孩子,命里就是个操心的人。
如今他退休了,还在操心。
替他操心。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
“哥,”他说,“您别太累。账差不多就行。”
建国把他的手拨开。
“差不多?”他说,“差一分都不行。”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开始算明天的进料。
嘉禾看着他,没再说话。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算盘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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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店里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个帆布包。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春梅出去倒水,看见他。
“同志,您吃饭?”
年轻人摇摇头。
“我……我找沈师傅。”
春梅把他领进去。
嘉禾正在切菜,头也没抬。
“找我什么事?”
年轻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双手递过去。
嘉禾接过,翻开。
是一本账本。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
年轻人脸红了。
“我叫马建设,在通州开个小饭馆。看了您的电视节目,学着做菜。”他顿了顿,“可我不会算账,老赔钱。我……我想跟您学学,账怎么管。”
嘉禾愣住了。
他看着那本账。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记错了,可那认真劲儿,隔着纸都能看出来。
他把账本合上,递给建国。
“哥,您看看。”
建国接过,一页页翻着。
翻完,他抬起头。
“你想学管账?”
马建设使劲点头。
建国把账本还给他。
“你这账,记错了三处。”他说,“进货和销货没对上,成本算高了,毛利算低了。这么下去,干得越多赔得越多。”
马建设脸白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账本,推到他面前。
“明天开始,用这个记。”他说,“每天记清楚,一个月后来找我,我帮你看。”
马建设捧着那本账本,像捧着宝贝。
“沈师傅,这……这多少钱?”
建国摆摆手。
“不要钱。”
马建设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看账本,看看建国,又看看嘉禾。眼眶慢慢红了。
“我……”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嘉禾放下刀,走过来。
“不用谢。”他说,“好好干就行。”
马建设把那本账本小心地收进帆布包,朝建国和嘉禾各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春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
“大哥,您这是要开账房学堂?”
建国没理她,继续拨算盘。
嘉禾站在一旁,看着他哥。
五十三了,头发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七八岁,哥十二。哥在粮站当学徒,每月工资八块钱。哥把八块钱全交给娘,娘给哥留两毛零花。哥舍不得花,攒着,攒够了给他买糖吃。
有一回他问哥:哥,你攒钱给我买糖,你自己不吃吗?
哥说:我不爱吃糖。
他信了。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哥不是不爱吃糖,是舍不得吃。
他咽下去的东西,都留给弟弟了。
如今弟弟开店,他来管账。一分钱不错,一分钱不贪。把弟弟的钱,当自己的钱看。
他还是那个哥哥。
一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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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建国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着了。连着熬了几天夜对账,又赶上变天,着凉发烧。
春梅劝他回去歇着。
他不肯。
“就几笔账,”他说,“对完就回。”
春梅拗不过他,只好由他。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建国还趴在柜台上,对着账本。
他走过去。
“哥,该回了。”
建国没动。
嘉禾凑近一看,他哥趴在账本上,睡着了。
算盘压在胳膊底下,硌出一道红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当天的流水:樱桃肉二十一份,烩三鲜十五份,炸酱面四十三碗。合计流水二百七十八块五。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三的人,看着像六十。头发白了多半,眼角耷拉着,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他想起小时候,哥带他去护城河边摸鱼。哥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哥脖子上,两条腿晃荡着,看着哥在水里走。哥的脊背很宽,很暖,像一面墙。
如今那面墙老了。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轻轻推了推。
“哥,醒醒。回家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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