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你真打算干这个?”
和平说:“怎么了?”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
“我考上大学了,”他说,“学企业管理。以后出来,起码是个干部。”
和平点点头。
“挺好。”
王建国说:“你呢?就……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和平没说话。
他喝了口茶,看着窗外。
窗外的枣树正绿着,叶子密密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做菜这件事,是从看见开始的。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每天来的那些人。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夫妇,有带着孩子的,有自己来的。他们坐在店里,吃着他爸做的菜,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了他爸。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吊汤、发海参。一站就是一整天,汗流浃背,从不抱怨。
他看见了他大伯。五十七了,还坐在柜台后拨算盘,一分钱不错。
他看见了他奶奶。八十七了,还每天来店里坐坐,把铜勺搁在手边。
他看见了他妈。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不沾地,可脸上总是笑着。
他看见了这间三十平米的店。不大,可热闹。天天排队,天天满座。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王建国。
“建国,”他说,“你觉得什么是好日子?”
王建国愣了一下。
“好日子?有钱、有地位、受人尊敬呗。”
和平笑了。
“我以前也这么想。”他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王建国看着他。
和平指了指灶间。
“我爸在那儿站了四十年。”他说,“我妈跑堂跑了二十年。我大伯管账管了五年。我奶奶八十七了,还每天来坐着。”
他顿了顿。
“他们过的,就是好日子。”
王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个灶间,看了看那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看了看那个跑进跑出的女人,看了看柜台后那个拨算盘的老人,看了看角落里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着的太奶奶。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站起来。
“和平,我走了。”
和平送他到门口。
王建国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
“和平,”他说,“你爸那菜,真好吃。”
和平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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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学了一整年。
从切菜到配菜,从配菜到掌勺,从掌勺到调味。每一步,他爸都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伸手,只是看。
做对了,他爸点点头。
做错了,他爸也不骂,只是把那盘菜倒掉,让他重做。
有一回他做樱桃肉,糖色熬过了,肉有点发苦。他爸把那盘肉端起来,倒进泔水桶。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爸,就一点苦……”
他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平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把糖色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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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冬天,静婉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家都没当回事。八十八了,咳嗽几声算什么。
可咳了半个月,不见好。
嘉禾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老了。人老了,零件都松了。
静婉听了,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
回到家,她照常去店里坐。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把铜勺,还是坐得腰板笔直。只是咳嗽的时候越来越多,咳得脸都红了。
春梅劝她在家歇着。
她不肯。
“店里热闘,”她说,“我待着舒服。”
春梅就没再劝。
和平那时候已经学了一年多,能独立掌勺了。静婉最爱看他做菜。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孙子站在灶前,切菜、下锅、颠勺、出锅。动作还有些生疏,可那认真劲儿,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有一回和平做了一盘樱桃肉,端到她面前。
“奶奶,您尝尝。”
静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
“对了。”她说。
和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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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静婉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春梅去接她,发现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
“娘,您怎么了?”
静婉摇摇头。
“没事,就是没劲儿。”
春梅要去请医生,她不让。
“请什么医生,”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春梅不听,还是把嘉禾叫回来了。
嘉禾坐在炕边,看着他娘。
八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还亮着,可里头的光,好像暗了一点。
“娘,”他说,“您想吃点什么?”
静婉想了想。
“炸糕。”
嘉禾站起来。
“我给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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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嘉禾在灶间做炸糕。
和面、揉面、醒面。红豆馅是现成的,昨儿刚熬的。他把馅分成小份,搓成圆球,搁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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