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坟前，那束草绳还系在木牌上，是石云天上次来的时候系上去的。
风把草绳吹得有些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紧了紧，又往坟前放了一块干粮。
不是祭品，是路上吃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坡下走。
坡下站着一个人。
石怀远靠在老槐树底下，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什么时候来的，石云天不知道，但他就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很久。
“爹的坟，收拾得挺干净。”石怀远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石星亮之墓”，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把新木牌递过来：“上回没来得及，这回刻好了。”
石云天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坟头那块旧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了，风吹雨打晒得发白。
他蹲下来，把旧木牌轻轻拔出来，换了新的，又用土把牌脚压实了。
两人站在山坡上，望着山坳里的村子。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田野染成淡金色。
田埂上有人在弯腰翻土，水渠已经挖了一段，新翻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石怀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平汉铁路那边，听说不太平。”
石云天转过头看着他：“怎么回事？”
“鬼子虽然败了，但铁路沿线还有残部没撤干净，在石家庄到保定之间活动，劫车、炸桥、抢粮，国军忙着接收大城市，顾不上这些小股残敌。”石怀远把草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转，“我看咱们村那些小伙子，该到入伍的年龄了，天天翻地种田，不如拉出去练练。”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石怀远的目光望过去——山坡下，林驰叶正带着赵行阳和孙小栋在田埂上挖渠。
三个人都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布巾，太阳把他们的脊背晒得黝黑。
和六年前在村口拦路比武的那几个少年不一样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脸上的稚气褪尽了。
“驰叶。”石云天喊了一声。
林驰叶直起腰，把铁锹拄在身前，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怎么了？”
“上来一趟。”
林驰叶把铁锹往地里一插，踩着田埂走上来。
石云天看着他：“你多大了？”
“二十。”林驰叶说，“怎么？”
“站好了。”石云天说。
林驰叶愣了一下，但还是站直了。
他比石云天高一点，胸膛挺着，腰板直着，目光平平地看过来。
“想不想打鬼子？”石云天问。
林驰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赵行阳和孙小栋正拄着铁锹往这边张望。
他又转回来：“想。”
“那就去。”石云天说，“平汉铁路那边，有鬼子残部在活动，咱们去收个尾，打完这仗，鬼子就真的没了。”
他回屋拿出之前从一个日军高官那缴获的一把军刀，递给林驰叶：“拿着，给你用。”
林驰叶接过军刀，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刀鞘上刻的樱花纹，又抽出半截刀刃，刃口在阳光下泛着一道冷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归鞘，别在腰间：“我去叫行阳和小栋。”
当天夜里，石云天去找了张锦亮。
营部设在村东头一间旧祠堂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道细长的刀痕。
石云天推门进去，张锦亮正趴在桌上画地图，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说。”
“营长，平汉铁路。”石云天在桌对面坐下，“残部在石家庄到保定之间活动，劫车炸桥，正愁没人收拾。”
张锦亮抬起头：“你打算去？”
“我带驰叶他们去。”石云天说，“林驰叶、赵行阳、孙小栋，都十八多岁了，光在村里种地不是个事，得出去见见世面，西北面山隘口那边的守军也要换防了，我带他们顺路把残部清一清，打通平汉线。”
张锦亮听完，没表态。
他拿起桌上那盏油灯，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脸都照得亮了几分。
“你知道那边有多少人？”
“石怀远说不到一百。”
“不到一百，也是正规军退下来的。”张锦亮说，“你带几个新兵蛋子去，不怕折在里面？”
“折不了。”石云天说，“打过几仗，就知道怎么打了，总比在村里挖一辈子渠强。”
张锦亮沉默了一会儿，把灯放回桌上：“你要去就去，人你挑，枪你配，三天之内回来，我不拦你，有一条——别把人给我弄丢了。”
第二天一早，石云天在村口等着。
林驰叶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间别着那把军刀，背上背着一杆汉阳造。
赵行阳和孙小栋站在他身后，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站姿。
三个人往那一站，已经不再是当年追着石云天比游泳的孩子了——肩膀是平的，目光是直的。
石云天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山坡上的石怀远。
“走吧。”他说，“从西边绕过县城，抄小路过去。”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卧盘山的影子投在田野上，像一道长长的门。
几个人走出了村子，身后传来二小的喊声：“哥！早点回来！”
石云天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他走在最前面，林驰叶跟在他身后，赵行阳和孙小栋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西边走去。晨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冬天最后的寒意，但阳光照在脊背上，已经有了暖意。
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变得柔和了，山的轮廓清晰起来。
平汉铁路在那边等着，一些还没走干净的鬼子也在那边等着。
石云天放慢了脚步：“驰叶，到了那边，我怎么打，你们就怎么打。
不用多想，跟着我就行。”
林驰叶没说话，只是攥着腰间的刀柄，用力按了按。
四个人走下山坡，渐行渐远。
晨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沿着山路，朝着西边走，朝着即将交火的那条铁路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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