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孙敬亭的书信如秋日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向京城各处。
城南陈府、城西赵宅、北城钱院……那些沉寂多年的门扉,陆续被故人的名帖叩响。
靖安王府的情报网,亦如蛛丝般悄然铺开。
第四日清晨,云芷将一叠密报摊于书案。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她指尖轻点纸面,眉宇间凝着一层霜色。
“陈御史、赵郎中、钱主事、李员外……”
她低声念出七个名字,“皆是当年因触怒权贵被贬黜之人。孙敬亭以‘叙旧’为名,三日间遍访七家,未免太过巧合。”
萧绝立于案侧,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秋风从半开的窗隙涌入,卷起纸页一角,露出下面更详尽的记录——何时登门,停留多久,离去时的神色……
“不是巧合。”他沉声道,“是瑞王在下一盘棋。这些人对朝局不满,自认怀才不遇,恰是最好笼络的对象。”
云芷抬眸:“更棘手的是,他们确有冤屈。陈御史当年弹劾河工贪腐反被诬陷,赵郎中因反对克扣军饷遭排挤……若瑞王许他们重返朝堂,于情于理,他们都难拒绝。”
“这正是瑞王高明之处。”萧绝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渐黄的银杏,“他打的旗号必是‘平衡朝局、匡扶正道’。这话冠冕堂皇,任谁听了都觉得有理。”
他转身,眼中锐光隐现:“可这‘平衡’是假,结党营私是真。他要的,是以此为网,逐步蚕食朝堂根基。”
云芷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若此时揭破,反显得我们不容异己。若放任不管……”
“不管自然不行。”萧绝握住她的手,“但也不能硬碰。需以柔克刚,顺势而为。”
他踱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八字:“外松内紧,静观其变。”
“外松,是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可给些便利,让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察觉。”萧绝笔锋一顿,“内紧,是要摸清每一条线。何人联络,如何联络,所图何事——皆要了如指掌。”
云芷眼中渐亮:“引蛇出洞?”
“不错。”萧绝搁笔,“待他以为布局已成,露出破绽时,再一击即中。”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需先做一事。”
“何事?”
“禀报陛下。”萧绝看向窗外宫城方向,“瑞王此举虽隐秘,但陛下耳目通达,未必不知。与其让陛下从别处听闻,不如我们主动奏报。一来显你我坦荡,二来……也可探探圣意。”
云芷颔首。皇帝对瑞王始终存着手足之情,前番云文渊之事便是隐忍制衡。此番若陛下仍想保全,他们贸然动作反而不美。
“我这就整理详报,午后递进宫去。”
“有劳芷儿。”
午后,云芷入宫。
皇后正在御花园赏菊,见她来,笑着招手:“芷儿来得巧,瞧瞧这几盆‘金盏垂丝’,是扬州新贡的珍品。”
云芷行礼问安,陪皇后赏了会儿花,方委婉提及有要事需面圣。
皇后会意,屏退左右,低声道:“陛下此刻在御书房批折子,心情尚可。你去时……说话委婉些。”
“臣妾明白,谢娘娘提点。”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
皇帝放下朱笔,接过云芷奉上的密报,一页页翻阅。殿内寂静,只闻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良久,皇帝抬眼:“这些……都是孙敬亭这三日所访之人?”
“是。”云芷垂眸,“据查,孙敬亭以‘故友叙旧’为名,遍访七位官员。谈话内容虽未尽知,但多次提及‘朝堂需正本清源’等语。”
皇帝合上密报,指尖轻叩案面。
“萧绝可知此事?”
“王爷已看过密报。”
“他如何说?”
云芷抬首,神色平静:“王爷说,朝堂有不同之声并非坏事。只要不行结党营私、危害社稷之事,政见相争反能促朝政清明。”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复杂神色。
“他倒是豁达。”皇帝轻叹,“可有些人,未必领这份情。”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层叠宫檐,沉默良久方道:“朕知晓了。你回去告诉萧绝,暂且按兵不动。瑞王那边……朕自有分寸。”
“臣妾遵旨。”
退出御书房时,秋阳正烈。
云芷走在漫长宫道上,两侧红墙投下深深阴影。远处有太监捧案匆匆而过,脚步在空旷中回响,更显寂寥。
回到靖安王府,萧绝正在庭中练剑。
剑光如雪,身若游龙,落叶纷飞竟无一片近身。见她归来,他收剑回鞘,接过汗巾:“陛下如何说?”
云芷将话复述一遍,轻声道:“陛下仍想保全瑞王。”
萧绝擦汗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如常:“陛下重情,可以理解。但情分是情分,社稷是社稷。若瑞王真有不臣之心,陛下……也不会一直纵容。”
话音方落,墨影匆匆入院。
“王爷,王妃。”他低声道,“孙敬亭半个时辰前出了门,往城南‘清心斋’茶楼去了。同行者还有两人——工部员外郎李文谦,以及瑞王府幕僚郑远。”
萧绝与云芷对视一眼。
“幕僚都出面了。”萧绝轻笑,“看来咱们这位瑞王爷,是有些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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