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泊垂着脑袋，手指死死抠着坚硬冰凉的地砖。
他静静等着，等着胡澜枝说出一个匹配亲王身份的世家女子，靠着这个答案，逼自己彻底斩断心底不该有的念想，彻底死心。
皇帝见他沉默不语，继续语重心长劝导。
“自古先成家，后立业，朕清楚你办事勤恳，心系朝堂，可只有成家立室，心性才能更加沉稳，扛起该有的责任。你是大靖亲王，未成婚皇子里年纪最长，理应做出表率，给底下弟妹做榜样。”
这一刻，胡澜枝清楚明白，自己再也没有退路。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跪地的季泊身上。
季泊正抬着头看他，脸上扯着一点笑意，可那笑容苍白酸涩，比痛哭还要让人难受。
清澈眼底水光翻涌，藏着满心委屈，密密麻麻像细针扎在胡澜枝心口。
只这一眼，所有顾虑、权衡、犹豫尽数消散。
胡澜枝猛地抬头，眼底再无半分迟疑，只剩十足的坚定，对着御案前的帝王重重叩下三个响头，声音恳切。
“父皇，儿臣接下来所言全是肺腑之言，恳请父皇静心听完，千万不要动气伤了龙体。”
皇帝神色微微一变，敛了笑意，沉默不语，静静等他下文。
“父皇，儿臣心中，早已心有所属。”
胡澜枝缓缓转头，目光温柔又执着地落在季泊身上，一字一句道出心底深藏的情愫。
“他没有高官世家做靠山，却有着普通人难得的坦荡纯粹，他历经无数磨难，心底依旧保留善意，好几次生死绝境，都是他舍身救下儿臣，化解无数圈套危机，却从来不曾借着恩情向儿臣索要任何好处。”
“可他是男子，儿臣是皇室亲王，儿臣清楚这份情意违背世俗规矩，有损皇家颜面，身为皇子本应以社稷为重，遵规联姻。但儿臣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离开自己，此生只想遵从本心，恳请父皇成全。”
季泊瞬间僵在原地，清清楚楚听见胡澜枝当众坦诚心意，说心心念念的人是自己。
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滚落脸颊，可嘴角却不受控制扬起真切欢喜的弧度，心酸和动容交织在一起。
龙椅上的帝王心中早已透亮，自然知晓胡澜枝说的是季泊，却没有当场暴怒，只带着一身帝王威严沉声开口。
“胡澜枝，你可知自己此刻在说什么？你是朕最看好的皇子，手握亲王尊荣，前途无量，偏偏为一段私情乱了心智。身在皇室宗亲，最忌讳用情误事，朕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曜亲王这个位置，你是要，还是不要？”
这是帝王最后的通牒，权势和挚爱，只能二选一。
胡澜枝抬眼直视皇帝，眼神没有半分退让，字字铿锵。
“父皇，恕儿臣不孝，倘若亲王身份、皇室血脉，需要以舍弃心上人作为代价，儿臣甘愿全部放弃，恳请父皇收回儿臣亲王爵位，除去皇室身份。”
“儿臣会带着子衿远离京城，隐姓埋名做寻常百姓，此生绝不踏入朝堂半步，不会玷污皇家名声，父皇养育之恩儿臣无以为报，今生亏欠，来世甘愿为牛马报答，只求父皇不要迁怒后宫母妃。”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怒极之下猛地一掌拍在御案，笔墨器皿震得轻轻晃动。
“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在朕面前，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要么安分守己做你的曜亲王，斩断杂念恪守本分，要么……”
后半句话藏着刺骨的威压，不必明说，两人都懂其中凶险。
可胡澜枝心意已定，再次重重叩首，脊背挺得笔直，毫无悔意。
“儿臣心意已决，无论何种责罚，儿臣都甘愿承受。”
一旁的季泊听懂了帝王话里暗藏的危机，不等皇帝开口降下责罚，立刻泪眼模糊地伏地叩首，声泪俱下地求情。
“陛下！您还记得草民第一次进宫时，许诺过可以满足草民一个心愿，草民那时求了一块免死金牌，今日草民斗胆，想用这块金牌换王爷平安无事，所有罪责全部由草民一人承担！”
胡澜枝慌忙抬头，泪眼对上季泊满是担忧的眼眸，这一刻，纵使前路艰险，他也觉得一切都值得。
皇帝冷沉着声音开口，威严不减。
“君无戏言，朕的确能保他一条性命，朕能饶他，但朕绝不能饶恕乱你心智、耽误皇室前程之人，朕也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块免死金牌，你是留着保自己，还是……换他平安？”
季泊没有半点犹豫，哭得浑身发抖，叩首不止。
“草民罪该万死，只求陛下能护王爷一世安稳顺遂。”
“父皇！”胡澜枝心慌不已，连连磕头，声音沙哑哽咽，“所有过错全是儿臣一人而起，要罚便罚儿臣，求您万万不要降罪子衿！”
大殿之内，两人并排跪在冰凉地砖上，争相揽下所有罪责，互相替对方求情。
哽咽的哭声、恳切的哀求声，一遍遍回荡在肃穆安静的御书房中。
皇帝望着下方两个满心只有彼此、泣不成声的人，眉头紧紧锁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满心疲惫地抬手挥了挥。
“都别说了，你们……滚出去。”
胡澜枝和季泊皆是一愣，满脸茫然，猜不透帝王此刻究竟是怒极隐忍，还是暂且搁置责罚。
不敢多问半句，连忙俯身叩安，怀揣着七上八下的忐忑，并肩退出御书房。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皇帝慢慢睁开眼，望着两人相互依靠、渐渐走远的背影，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熟悉感，那一幕画面，仿佛在久远的过往岁月里，曾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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