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沉重的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殿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廊下晚风习习,吹起两人衣摆边角。
胡澜枝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季泊。
季泊脸上泪痕纵横,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刚才在殿内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到此刻依旧没能平复。
胡澜枝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季泊湿漉漉的脸颊,一点点拭去残留的泪水,动作轻缓温柔。
他嗓音带着难以褪去的沙哑,低声说道:“随我去一趟汀兰殿,给母妃请个安吧。”
他心里清楚,今日在御书房当众坦露心意,等同和皇帝摊开底牌。
往后能不能获准踏入皇宫,能不能再见泠妃一面,全都是未知数。
这一趟请安,或许就是最后一次机会。
季泊默默点了点头,红红的双眼紧紧跟着胡澜枝,手指悄悄攥住对方的衣袖,一刻也不愿松开。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慢行,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宏伟肃穆的宫墙层层叠叠矗立四周,往日习以为常的景象,此刻只让人觉得冰冷遥远。
踏出皇宫正门,一同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喧嚣尽数隔开。
车厢内安安静静,一路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
两人依旧无话,但是掌心牢牢扣在一起,十指相缠,仿佛握住彼此,才能抓住这风雨将至里仅有的依靠。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曜亲王府大门前。
刚跨进府门,胡澜枝立刻收敛心神,有条不紊安排各项事务。
他先派人传唤弋清商与默姑前来,吩咐二人尽快收拾好季泊的全部行李,同时打理好他们自身的随身物件。
紧接着又差人去将青影、玄朗找来,末了又叫来刘管家,让他立刻前往名下各家商铺支取大批现银带回王府。
一桩桩事情安排下来,条理分明。
季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不安一点点放大,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上前试探着开口:“王爷,我们这是要离京吗?”
胡澜枝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季泊身上,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舍。
他伸手握住少年的手,静静凝望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松开,语气沉重。
“我会安排青影和玄朗带上人手护送你返回临江城,刘管家取回的银两,足够你长久安稳度日,临江城老宅的管家那边,我会提前写好书信,你抵达之后分出一部分银子交给他,让他帮忙购置商铺和田地,年年都会有稳定进项,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季泊心头骤然一紧,立刻重新上前,紧紧牵住胡澜枝的手,声音发颤:“那王爷呢?你不和我们一同回临江城?”
胡澜枝慢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酸涩。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抬起头,认真看向季泊:“我是皇家的子孙,只要父皇还没有下旨将我废为庶人,我就始终隶属于皇室,就算是死,也应当葬入皇家陵寝,没办法随心所欲离开京城。”
话音落下,泪水瞬间再次蓄满季泊的眼眶。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胡澜枝,执拗又哽咽:“那我也不走!不管发生什么,就算是死,我也要跟王爷在一起。”
胡澜枝抬手,轻轻托起季泊的腮,目光郑重地望进少年泛红的眼底。
“傻瓜,你从头到尾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就算往后没有我,你也应当好好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或许当初,我本不该一意孤行,打破你原本平静的生活,扰乱了你和谢景行的缘分……”
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已经响起季泊压抑不住的呜咽。
胡澜枝托着他脸颊的手掌,很快被滚烫的泪水浸透。
他连忙放软语调,拇指反复擦去不断滑落的泪珠,轻声安抚:“父皇仅仅是让我们出宫,还没有下达任何处置的旨意,一切尚有转机,倘若父皇只是不再重用我,仍保留我皇家身份,我必定尽快将你从临江城接回来,若是父皇真的将我贬为庶人,没有了皇室身份的羁绊,我也会立刻动身前往临江城寻你,好不好?”
“不好。”季泊用力摇头,哭声断断续续,满是难以妥协的固执,“我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片刻都不行。”
胡澜枝喉头狠狠一哽,鼻尖发酸。
他何尝愿意分离?可眼下局势晦暗不明,天威难测,他不能自私地拉着季泊一同卷入凶险之中。
他宁可独自承担所有风雨,也要保全季泊平安。
胡澜枝伸手将季泊揽进怀中,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耐心劝导。
季泊埋在他怀里不停落泪,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独自前往临江。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抽泣声渐渐微弱。
胡澜枝低头细看,才发觉季泊哭到筋疲力尽,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时不时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依旧是不愿分离的话语。
即便陷入睡梦,他的手依旧死死攥住胡澜枝的衣摆,不肯松手。
望着怀中脆弱又执拗的季泊,胡澜枝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持续轻轻拍着季泊的后背,心里默默期盼,至少在梦里,季泊不必承受这般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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